第七解剖室内没有气流流动。
白芷拉开推车底部的暗格,抽出一支长达二十公分的深灰色金属注射管。金属管壁泛着铅灰的光泽,表层刻有三道环形防滑纹。
她推压活塞,排掉管内的残余气泡。
一滴透明液体自针尖滑落,砸在铅石地面上。石面被灼烧出米粒大小的孔洞,腾起一缕带着苦杏仁味的白烟。
神经致死性水银毒剂。
这是巡夜司用于处决肉体畸变、灵性暴走失控者的标配药剂。
“巡夜司不允许没有心脏的活物在界域内走动。”
白芷折返回解剖台前,脸部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切断你的脑干神经,摧毁中枢灵性,体内的骨头翻不起风浪。”
她举起针管,针尖对准陆演颈侧的迷走神经节。
精钢锁链紧扣着陆演的手腕与脚踝,卡扣咬死在台面内侧的凹槽中。
陆演躺在金属板上,背部肌肉保持平摊,没有发力抵抗。
他将头向左偏转少许,目光越过针尖,落在白芷右腕内侧那片紫黑色的蛛网纹路上。
“白首席,每逢朔月,你右臂尺骨的血肉畸变,已经蔓延到肩胛骨了吧?”
陆演语调平直。
白芷的右臂停在半空。
针尖停在陆演颈侧表皮上方三毫米处。她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皮肤呈现出石灰般的灰白。
“你说什么?”
白芷问。
“家族遗传性血肉畸变症。”
陆演看着天花板上的排气格栅,扯动嘴角:
“你的母亲在二十八岁那年因为全身骨骼软化异变成肉泥,死在黑石审判所的地下焚化炉里。你今年二十四岁,右臂尺骨已经出现三次结晶化钙质脱落。”
“你进入巡夜司成为验尸官,是因为这里的药剂库能合法调配压制畸变的深海冷凝剂。”
“我说的对么,白医师?”
白芷的胸口起伏加剧,防护服发出摩擦声。
这是她从未记录在任何档案中的隐疾。巡夜司若知晓实情,等待她的只有清洗程序。
陆演的识海深处,放映厅的大银幕浮现数字变化:
当前观众满意度:52点……45点……40点(跌入警戒线)
看客弹幕:怎么全是说话?我们要看开膛破肚!
看客弹幕:赶紧动手,磨磨唧唧的无聊透顶!
警告:满意度若低于30点,放映厅将触发强制介入清洗。
脑底传来刺痛。
白芷抬手扯下面上的无菌口罩,露出下半张毫无血色的脸,脸颊两侧浮着细微的青紫血丝。
她反手把金属注射器扔在推车托盘上,金属撞击发出脆响。
下一秒,她抓起托盘边的骨柄解剖刀,刀尖抵住陆演的喉结,切开表皮,渗出一线血珠。
“谁派你来的?”
白芷压低声音问:
“血色蔷薇教团?还是枢密院那群老东西?”
陆演感受着喉管上的压迫感,脖颈向后微缩,避开刀锋的深度侵入。
“没人派我来。”
陆演直视白芷充血的眼眶,“如果我是枢密院的人,此刻站在门外的就不是我这具躯体,而是巡夜司的执行队。他们会带着铅棺和喷火器,直接把你推进三号焚化炉。”
白芷手上的力道没有减轻,刀尖又向下压了半寸:
“一个没有心跳、胸腔空洞的活体,知道我的遗传病史,还敢说自己没有后台?”
“我的后台不在这个界域。”
陆演平静回答。
识海中,大银幕的警报灯闪烁加剧。
当前观众满意度:38点……35点……32点
看客弹幕:剧情展开太慢,主角再不反击就退订!
看客弹幕:快点流血!把刀刺进去!
陆演眉心微蹙。他需要维持现场的冲突烈度,同时阻止白芷切断自己的神经节。
“白首席,你的右臂尺骨现在正在发热。”
陆演盯着她的袖口,“每隔三分钟,骨髓内壁就会分泌一层钙化晶体,刺穿你的血管。你的外套内衬里缝着两支微量镇静剂,但那种东西只能缓解神经痛,压不住骨肉增生。”
白芷的右臂肌肉绷紧,握刀的手指出现轻微的痉挛。
陆演说中了。
她的右臂从五分钟前就开始发烫,骨节缝隙中传来细密的刺痛,那是骨刺在向外顶开皮肉的前兆。
“你到底想做什么?”白芷咬着后槽牙问。
“做个交易。”
陆演抬起下巴,示意她看向上方的无影灯:
“解开锁链。我帮你解决尺骨畸变的问题,你帮我伪造一份死亡证明,让我离开第七解剖室。”
白芷冷笑了一声,刀锋转动方向,平贴在陆演的颈总动脉上:
“解决畸变?巡夜司的圣血教会研究了三百年都没能逆转血肉异化,凭你一句空话?”
“圣血教会用的是神圣灌注法,只会加速骨质钙化。”
陆演语速极快,“你母亲的死因就是过量注射圣血纯露,导致全身骨骼在十二小时内化为脓水。真正能压制这种病变的,是逆向剔除骨髓中的活性异质。”
白芷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母亲临死前的病理报告属于枢密院最高机密,外界记录统一归类为“殉职”。连巡夜司的内部卷宗都抹去了“骨骼化水”的细节。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的声音沙哑。
“我见过写下这份病理报告的人。”
陆演没有给出明确的解释,只是将目光移向挂在墙上的机械钟。
时钟的秒针跳动着。
识海内部的指针在31点边缘反复晃荡,红色的危险警告字符覆盖了半个屏幕。
倒计时:10、9、8……
必须让场面动起来。
陆演猛然收紧腹部核心,双腿向上抬起,整个人借着腰力从解剖台上弓起,颈部主动迎向白芷手中的解剖刀。
噗嗤。
刀刃划开皮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喉管流淌下来,打湿了台面。
白芷被他的动作惊动,本能地收回手腕,向后退了半步。
精钢锁链在拉扯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当前观众满意度:33点……39点……47点(回升中)
看客弹幕:够狠!自己往刀口上撞!
看客弹幕:刺激!不要停,继续割!
剧痛从脖颈蔓延开来,陆演呼吸沉重,但识海中的暴动警报暂时解除了。
他垂下头,看着后退的白芷:
“你还有两分钟时间做决定。两分钟后,你的右臂尺骨会彻底穿透皮肤,到时候解剖室的灵能监控仪会捕捉到畸变波动。自动防卫机枪会降下来,把我们两个一起打成筛子。”
白芷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小臂内侧的皮肤下方,三枚米粒大小的白色骨刺已经顶破了真皮层,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铅石地面上。
房间中央的灵能浓度检测仪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绿色的指示灯开始跳动,隐隐泛出黄光。
留给她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白芷丢掉解剖刀,从腰间取出一柄银色钥匙,插进固定陆演手腕的锁孔中。
咔哒。
锁扣弹开。
接着是双脚的拘束环。
陆演揉了揉发青的手腕,从金属台上坐起身。喉部的伤口在没有心脏泵血的情况下,流血速度极慢,暗红色的血块已经开始自然凝结。
白芷后退到推车旁,反手抽出一柄大号骨锯,横在身前:
“锁解开了。怎么做?”
陆演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铅石地面上。
他走到解剖台旁边的器械盘前,伸手挑出一支弯头镊子、一把细长的探针,以及一小瓶未经稀释的高纯度碘伏。
“坐下。”
陆演指了指刚才自己躺过的解剖台。
白芷没有动。
“想要活命,就把右臂伸出来。”
陆演抓着探针,在无影灯下晃了晃,“或者你也可以等两分钟后,巡夜司的清道夫破门进来,用喷火器帮你物理截肢。”
白芷咬着牙,脱下防护服的右半边衣袖,露出整条小臂。
白皙的皮肤下,布满了紫黑色的蛛网纹路,小臂尺骨中段隆起一个鸡蛋大小的硬块,三枚惨白色的骨尖已经穿破皮肤,暴露在空气中,周围泛着溃烂的黄水。
她坐上解剖台,将右臂平放在托盘上。
陆演走上前,没有使用麻醉剂,直接将探针刺入了隆起的骨包边缘。
白芷的身体猛地绷紧,下唇咬出深深的血痕,但硬是没有发出声音。
“忍着。”
陆演手指发力,探针精准挑开增生的肉膜,触及到了硬块核心的骨质。
他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停顿,探针顺着骨缝向内剥离,将那些附着在骨膜上的深灰色结晶一点点刮除。
金属与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白芷的额头布满冷汗,左手死死抓住解剖台的边缘,指甲在不锈钢板上划出刺耳的抓痕。
识海深处,放映厅的画面忠实记录着这一幕。
当前观众满意度:65点……78点……85点(大幅上升)
看客弹幕:无麻醉活体刮骨!够硬核!
看客弹幕:这手法比专业医生还利落,赏!
获得看客打赏:灵性铜币×50,已存入虚空储物栏。
陆演没有理会脑内的弹幕提示,他的全副精力都在白芷的手臂上。
剥离完最后一处结晶,他拿起弯头镊子,夹住硬块核心处一根细如发丝的深紫色菌丝,发力向外一扯。
滋。
一根长约五公分的紫色活体组织被硬生生从骨髓中抽了出来。那根细丝在空气中疯狂扭动,试图重新钻回血肉。
陆演直接将它扔进盛满高纯度碘伏的玻璃瓶中。
刺鼻的白烟冒起,紫色细丝在强氧化剂的浸泡下迅速发黑硬化,最终化作一团死物沉入瓶底。
白芷瘫软在解剖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衣服被汗水浸透。
手臂上的剧痛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麻木感。
原本隆起的骨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去,紫黑色的蛛网纹路褪成了淡淡的灰色,不再向肩胛骨蔓延。
灵能检测仪的黄色警报熄灭,重新恢复为安全的绿色常亮状态。
白芷支撑着坐起身,看着瓶子里的死物,眼神复杂地盯着陆演:
“你刚才拔出来的是什么?”
“你母亲留给你的遗产。”
陆演随手把染血的器械扔回托盘,扯过旁边的无菌纱布擦拭手指上的血迹:
“一种寄生在神圣骨髓里的活体真菌。圣血教会把它叫做‘恩赐’,实际上只是高阶异化生物的幼体。每逢朔月,它就会进食宿主的骨质进行增殖。”
白芷低下头,看着自己恢复正常的小臂,沉默了数秒。
随后,她拉开下方的抽屉,取出一份空白的死亡证明书,抓起钢笔在上面快速书写起来。
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死者姓名:陆演。”
白芷一边写,一边低声说道:
“死因:灵性暴走导致全身器官衰竭,尸体已在第七解剖室完成无害化水银消融处理。”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印章,重重盖在文件右下角。
鲜红的印泥印出巡夜司验尸官的专属徽记。
“带着这个,从后门的废料排污管道离开。”
白芷把盖好章的羊皮纸递给陆演,又从柜子里扔出一套黑色的巡夜司备用风衣和一把短管蒸汽手枪:
“管道出口在暮光界域的外环贫民窟。走得越远越好。”
陆演接过文件、风衣和手枪。
他穿上风衣,将手枪插在内衬的枪套里,扣好纽扣,遮住了颈部已经凝结的血痕。
“多谢。”
陆演转身走向解剖室后方的排污通道大门。
在他拉开铁门把手的一瞬间,白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下一次朔月,我体内的东西还会复发吗?”
陆演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解剖台上的白芷:
“这取决于你能不能在下个月圆之前,帮我搞到巡夜司地下三层的封印物档案。”
白芷瞳孔微缩。
陆演没有再说话,拉开厚重的铁门,钻进了阴暗潮湿的排污管道,身影迅速融入黑暗中。
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锁死声。
第七解剖室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机械钟的秒针在一格一格地转动。
白芷坐在台边,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包扎好的右臂,良久,弯腰捡起地上的无菌口罩重新戴好,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清洗地面的高压水阀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