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安静了一息,落针可闻。
秦明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随即缓缓放下茶盏。
盏底与案面轻轻一磕,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却宛如一记重锤敲在金志远心口。
“金佐平,”
秦明不再以“贵使”相称,而是直呼官职,轻笑道:
“你的大唐雅言说得挺好。”
金志远一怔,没料到秦明会竟是夸他的口音。
“字正腔圆,遣词精准,连‘有失远迎’这般客套话都用得恰到好处。”
秦明微微侧目,笑容和煦得像是在与老友叙旧。
“不知金佐平这雅言,是从何处学来的?”
金志远心中警铃大作。
他摸不透秦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不得不答:
“外臣年幼时,曾随家父游历各国,拜访名师,期间有幸造访过中原,故而略通大唐雅言。”
“原来如此。”秦明微微颔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金佐平既然曾在大唐求学,想必也读过《诗经》吧?”
金志远又是一怔,心中的不安愈发浓重。
他摸不透秦明为何忽然提起《诗经》,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道:
“略知一二。”
秦明闻言,微微一笑,声音清朗而沉稳,在安静的大帐中一字一字传开:
“《诗经·小雅·北山》有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十六个字落地,帐中气温骤然一降。
金志远的脊背猛地绷直了,唇角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秦明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竟让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这是何意?难道……大唐兴兵来此,真的有意——征伐耽罗?!]
念及此,金志远的后背瞬间浸出了一身冷汗,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
庞孝泰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颤,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方才还在想秦明为何要跟这使臣聊什么《诗经》,此刻听到这十六个字,心中豁然开朗。
[好小子!绕了半天,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高惠真则微微侧目,望向秦明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
[大唐兵威正盛,威加海内,我高句丽雄兵百万,尚且不是一合之敌,区区耽罗,弹丸之地,兵甲不过千余,又算得了什么?!]
金志远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总……总管所言极是,外臣……外臣受教了。”
秦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笑意依旧温和,语气依旧和缓:
“金佐平不必紧张。”
“本官不过是见你雅言说得地道,一时兴起,与你聊聊诗文罢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淡淡道:
“本官听闻,耽罗曾向百济俯首称臣,不知可有此事?!”
金志远的身子猛地一僵,躬身道:
“郡公明鉴!耽罗偏居海外,土地贫瘠,百姓困苦,国力微弱,百济仗其兵威,屡屡胁迫。”
“我王为保境安……安人,不得已与之虚与委蛇,绝非真心臣服!”
“此事,我王日夜引以为耻,只恨无力摆脱百济钳制!”
他说到此处,声音已带了几分哽咽,浑浊的老眼中泛起泪光。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
事实上,耽罗早在一百多年前便已向百济称臣,虽是被迫,但这些年同样靠着百济的“威名”震慑了不少宵小之徒。
这些年百济势弱,但耽罗却从未断过朝贡。
金志远此刻这么说,一则是为了“哭惨”,二则是心底隐隐抱着一丝奢望——希望大唐能高抬贵手,保下耽罗国的社稷。
当然,若是借此机会搭上大唐这艘巨舰,那就再好不过了。
毕竟,既然要抱大腿,自然要抱最粗的那根。
秦明听到金志远的话,微微侧目,与高惠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暗自腹诽:
[哼!若非百济庇护,耽罗早就亡了。]
[如今竟不知感恩,倒打一耙?这不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吗?!]
此刻,秦明已经没了与金志远纠缠的心思,正准备直接开出自己的条件,却听到金志远再次开口。
“总管明鉴。”
金志远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沙哑道:
“耽罗国世代仰慕中原,愿奉大唐为宗主。”
“今日天兵降临,我耽罗举国上下,无不欢欣鼓舞。”
“为此,我王特意备了厚礼,命外臣呈献于总管座前,以表我耽罗臣服之心,恳请总管笑纳。”
言罢,金志远微微侧身,朝身后捧着檀木匣子和锦盘的随从挥了挥手。
三人立即跪倒在地,将手中的“贡品”高高举起,呈到秦明眼前。
秦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些贡品上。
檀木匣子里是数十颗拇指大的珍珠,色泽圆润,品相尚可;
锦盘上则分别摆放着一些海产干货和一块拳头大的檀香木。
秦明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心中暗自腹诽:
[切!你就拿这个考验干部,什么样的干部经不起你这种考验?!]
“金佐平,”
秦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这些东西,本总管心领了。但本官今日见你,不是为了收礼。”
金志远身子一僵,小心翼翼地望向秦明,颤声道:
“还请总管明示。”
秦明放下茶盏,缓缓起身,负手踱到金志远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位伏地不起的耽罗老臣,语气平淡:
“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大唐水师需要在济州岛北部海湾停泊休整。”
“此处海湾方圆三十里,从即日起划归大唐驻泊之地,耽罗不得干涉我军在此的一切事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