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志远心头猛地一沉,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开口。
秦明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大唐将在此处设立巡检司,常年驻扎水师。”
“耽罗国不得在此设官、驻军、征税。”
“作为交换,大唐水师将承担巡弋济州岛周边海域之责,为耽罗扫除海寇。”
金志远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
“至于,”秦明语气一顿,继续道:
“耽罗国称臣纳贡之事。”
金志远豁然抬眸,目光灼灼地盯着秦明,满眼希冀。
秦明撇了撇嘴,坦然道:
“本官并非鸿胪寺官员,无权处理。”
“贵国国主若是诚心奉大唐为宗主,可遣使入长安,到鸿胪寺报备,面见天子,上表陈情。”
金志远跪在地上,浑身颤抖,额角的汗珠顺着鼻梁滚落,在毡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这哪里是谈判,分明是最后通牒。
割地、设衙、驻军,这三件事合在一起,耽罗北境便尽入大唐之手。
若是秦明肯牵线搭桥,让耽罗称臣,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毕竟,世人皆是,大唐乃礼仪之邦,天可汗宽厚仁慈、心胸宽广,乃是天下共主,只要耽罗俯首帖耳,未必不能保全社稷。
可秦明偏偏说“无权处理”,将称臣纳贡之事推给了长安的鸿胪寺。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想要向大唐称臣纳贡,于耽罗这等小国而言,岂是派遣使臣就能做到的?]
[若真有这般容易,国主这些年派去长安的使臣,又岂会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难道……他是想逼我王亲赴长安?!]
金志远心中哀叹。
他比谁都清楚,耽罗王若亲赴长安,便是彻底将自己置于大唐天子脚下,再无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可若不去,眼前这位少年郡公的刀锋,就要架上耽罗的脖颈了。
“郡公……”
金志远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沙哑而发颤。
“外臣斗胆……敢问郡公,若我王愿亲往长安,上表称臣,天可汗可会……可会容我耽罗社稷?”
秦明垂下眼帘,看着跪伏在地的金志远,语气依旧平淡:
“金佐平,本官方才已经说过了,本官并非鸿胪寺官员。”
“然,世人皆知,”秦明顿了顿,继续道:
“我大唐以礼立国,以仁服远,不是要把天下都变成大唐的州县。”
“你家国主若诚心归附,鸿胪寺自会以藩属之礼相待。”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若你家国主首鼠两端,一边向大唐称臣,一边又与倭寇暗通款曲,行劫掠之举——那本官便不敢保证了。”
金志远浑身一颤,连连叩首:
“外臣不敢!耽罗绝不敢首鼠两端!”
秦明微微颔首,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方才的从容:
“既如此,本官给金佐平一日时间。”
“明日午时之前,将你家国主的答复送到此处。”
“若应了,皆大欢喜;若不答应……”
他抿了口茶,淡淡道:
“本官便亲率水师去耽罗王城,请你家国主当面答复。”
金志远伏在地上,额角贴着冰冷的毡毯,整个人抖如筛糠。
他不敢去赌秦明此话的真假,连忙叩首:
“外臣……明白,定不负总管所托!”
秦明微微颔首,摆手道:
“我大唐不兴跪拜之礼,贵使请起。”
金志远闻言,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叩拜道:
“外臣多谢总管。”
秦明微微颔首,转而望向帐中的飞鱼卫,吩咐道:
“玄十,传令下去,准备酒宴。”
“使臣远道而来,本官要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
金志远听到“地主之谊”这四个字,嘴角的苦涩更加浓郁,整个人都仿佛苍老了十岁。
玄十则躬身应喏,转身便欲离去。
“且慢——”金志远忽然开口,随后朝秦明躬身一礼,语气中带着一丝哀求:
“多谢总管美意,但外臣王命在身,须即刻返回王城复命,还望总管体谅。”
秦明沉默了一息,放下茶盏,缓缓道:
“贵使一路奔波,连口热饭都未曾用过。”
“本官若就这么让你走了,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大唐待客不周。”
金志远张了张嘴,正欲再推辞,却见秦明抬手止住他,转而朝侍立在侧的玄十吩咐道:
“去,让厨房备几样精致的饭食,用食盒装了,送到使臣的船上。”
玄十躬身应喏,转身快步出了大帐。
金志远闻言,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没有再推辞,只是深深一揖,声音沙哑道:
“多谢郡公体恤,外臣……告辞。”
他转身朝帐外走去,身形比来的时候又佝偻了几分。
帐帘落下,庞孝泰捋着胡须,缓缓道:
“这金志远倒是个识时务的。”
公孙武达却哼了一声,瓮声瓮气道:
“不过是个跑腿的罢了,真正拿主意的,还是耽罗王。”
秦明摆了摆手,淡淡一笑:
“无所谓,只要把话带到了就行。”
诸将闻言,纷纷点头。
“总管所言极是。”
秦明正欲起身,忽然想起一事,于是重新坐稳,环顾四周,沉声问道:
“诸位将军,昨日派出去的三支斥候舰队,可回来了?”
庞孝泰、公孙武达、张士贵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张士贵出列,抱拳道:
“回禀总管,按照之前的约定,三支斥候舰队将于今日日落之前返回。”
“末将已经加派了船只在海上游弋,舰队一旦回营,末将即刻派人禀明总管。”
秦明闻言,微微颔首,起身道:
“既然如此,那就先到这里吧。”
庞孝泰等人纷纷行礼。
“末将等恭送秦总管。”
秦明出了中军大帐后,迟疑片刻,仍是直奔李渊的寝帐。
虽然李渊有言在先,不想露面,也不想被人打扰,但秦明依旧放心不下,想要亲眼看看李渊此时的状态。
毕竟,李渊年岁已高,若是因为一幅画忧思成疾,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秦明赶到李渊的寝帐外时,福伯恰好掀帘而出,手中还捧着一个空碗。
“咦~~小郎君,你怎么来了?”
福伯躬身一礼,低声问道。
秦明低头看了看福伯手中的空碗,抬眸问道:
“我来看看老爷子。”
福伯目露恍然之色,指了指帐内,压低声音道:
“陛下刚刚用完午膳,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秦明闻言,松了一口气,迟疑片刻,低声道:
“那我进去看看他。”
福伯眸中闪过一抹欣慰,轻轻掀开帐帘,低声嘱咐道:
“郎君动作轻些,莫要惊扰到陛下。”
秦明微微颔首,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寝帐。
帐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李渊斜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件素色薄毯,呼吸绵长而均匀,显然是睡熟了。
秦明走近一看,才发现李渊怀中竟然抱着窦氏的画像。
见此一幕,秦明眼眶微微泛酸,心中竟隐隐有些后悔。
[早知如此……唉,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