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风卷着细碎砂砾,掠过断壁残垣的荒芜古墟。
黑雾刚散不久,龟裂的地缝里还渗着暗紫色魔气,像未愈的旧伤,伏在沉寂的大地上。天地间一片死寂,连风鸣都压得极低,唯有远处崩塌的古殿残骸还在簌簌落着碎石,每一声轻响,都在空旷的墟野中荡开绵长的回音。
林野收势立身,垂在身侧的五指微微收紧,指腹还残留着方才对抗魔气时的灼痛。
他眼底的凛冽尚未散尽,目光沉沉扫过整片废墟。方才那一击击溃的只是魔气外化的躯壳,真正盘踞在此的根源并未彻底消散。那些游荡在天地间的阴冷气息依旧蛰伏,看似温顺,实则如同伏在暗处的凶兽,随时可能反扑。
“没有溃散。”
清冷的声线划破沉寂,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林野微微垂眸,凝视脚下纵横交错的裂痕。裂痕深处,丝丝缕缕的黑气正顺着地底脉络缓慢回流,隐匿进古墟最深处的断台之下,悄无声息地积蓄着力量。
身侧,苏清寒缓步上前,白衣沾了些许尘沙,眉眼依旧清冷沉静。她指尖凝起一缕微凉灵光,轻轻拂过地面的魔纹,灵光触碰到黑气的瞬间骤然一颤,转眼便被腐蚀去大半光泽。
“是古老封印的裂隙。”苏清寒轻声开口,目光望向废墟最深处那座半塌的祭台,“此地并非天然魔墟,是上古封印残损之后,外泄的浊气经年累月堆积而成。方才的魔气异动,只是封印松动的预警。”
林野抬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座残存的古旧祭台矗立在墟野中心,石体斑驳沧桑,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台面刻满晦涩难懂的古老符文。大半符文早已模糊剥落,仅剩零星几道轮廓,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微弱的暗沉光泽。祭台四周环绕着断裂的石柱,石柱之上缠绕着若隐若现的黑气,层层叠叠,封锁着祭台周遭的所有气息。
更令人心惊的是,祭台中心的凹陷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纵向裂痕,漆黑幽深,望不见底。源源不断的阴冷魔气,正从那道裂痕中缓缓溢出,无声无息浸染着整片天地。
“封印松动已久,只是一直隐匿无声,无人察觉。”苏清寒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方才我们斗法激荡灵力,意外震开了裂隙表层的禁锢,才让蛰伏的魔气彻底苏醒。若是放任不管,用不了十日,整片墟野的浊气便会彻底扩散,侵蚀周边千里地界。”
千里地界,生灵无数。一旦魔气蔓延,必将生灵涂炭。
林野神色微沉,踏步向前,一步步朝着古祭台走去。脚下碎石簌簌作响,每靠近一分,周遭的阴冷寒气便浓重一分,刺骨寒意穿透衣袍,直逼骨髓。越靠近祭台,空气中的魔气越是浓稠,隐隐化作细碎黑雾,缠绕在周身,试图侵入经脉。
他运转周身灵力,丹田内澄澈灵力流转全身,形成一层稳固屏障,将所有阴冷浊气隔绝在外。
行至祭台之下,他俯身细看那些残存的符文。符文笔法古朴苍劲,带着远超现世的古老气韵,并非当今世间任何一派功法纹路,是早已湮灭在岁月长河中的上古封印之术。
“这封印……有人动过手脚。”
林野的声音骤然低沉下来。
他指尖轻点一处相对完整的符文,灵力渗入其中。刹那间,符文骤然闪烁一下,随即快速黯淡。原本规整的封印纹路中,暗藏着几处细微的篡改痕迹。这些改动极为隐蔽,几乎与原始符文融为一体,若非灵力深入探查,根本无从察觉。
有人在上古封印的根基之上,暗中篡改纹路,一点点削弱封印之力,日积月累,才让稳固的封印逐渐松动、破损。
苏清寒闻言神色一凛,立刻凝神探查,片刻后眉头紧蹙:“手法极为隐秘,且年代久远,至少历经数百年之久。是有人世代在此暗中破印,循序渐进,从不急躁,只为等待封印彻底崩塌的时机。”
数百年的蛰伏布局,步步隐忍,何其可怕。
“不止如此。”林野目光扫过祭台裂痕深处,眼底掠过一丝深意,“裂隙之下,并非只有浊气,还有一股残存的神魂气息,虚弱却极其顽固,被封印禁锢在地底,伴随封印松动,正在慢慢苏醒。”
那道神魂气息古老而苍凉,带着无尽沉寂与压抑,绝非普通魔物所有。
就在此时,远处虚空忽然传来几声极轻的破空之声。
声音细碎隐晦,刻意收敛了气息,却依旧逃不过二人的感知。林野抬眸望向墟野入口的方向,眸光微冷。有人来了,且刻意隐匿行踪,心怀不轨。
苏清寒立刻侧身戒备,灵力悄然运转:“是追兵,还是暗中布局之人?”
“未必是一路人。”
林野淡淡开口,视线落在入口处涌动的几道隐晦气息上。这些气息杂乱不一,有修炼邪术的阴冷浊气,也有正道修士的灵力波动,混杂在一起,目的不明。
短短数个呼吸,几道黑影便冲破墟野的迷雾,落在不远处的碎石堆上。
为首之人一身黑袍遮身,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之下,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魔气,气息阴诡可怖。他身后跟着三名黑衣修士,皆气息沉戾,眼神阴狠,一看便是常年游走在暗处的邪修。
几人落地之后,并未立刻动手,只是静静伫立,目光贪婪地落在中心的古祭台之上。
“果然在此。”黑袍人发出沙哑低沉的笑声,如同磨砂摩擦,刺耳异常,“上古封印松动,地底禁物将出,千载等待,终是让我们等到了时机。”
苏清寒冷声质问:“尔等是何人?为何在此暗中破印?”
黑袍人缓缓抬首,露出一双泛着乌光的竖瞳,眼底满是疯狂与执念:“我辈蛰伏数百年,只为解开这天地桎梏,放出被囚禁的上古遗泽。正道之人,向来目光短浅,只知固守规矩,殊不知,旧序崩塌,方是新生。”
“旧序崩塌,只会生灵涂炭,从无新生。”林野往前踏出一步,周身灵力骤然激荡,凛冽气息瞬间席卷四方,“数百年暗中破印,纵容魔气外泄,残害生灵,你们所求的,从来不是新生,只是私欲与疯狂。”
“私欲又如何?”黑袍人嗤笑一声,语气极尽嘲讽,“天地不公,正邪桎梏,凭什么所谓正道执掌乾坤?今日封印将开,地底沉睡之物出世,这世间的规矩,也该彻底改写了。”
话音落下,他骤然抬手。
漆黑魔气自他掌心疯狂涌出,化作数道狰狞魔影,朝着祭台的裂痕扑去。目的极为明确——借魔气冲击裂隙,彻底击碎残存的封印,释放地底被禁锢的存在。
“痴心妄想。”
林野眸色一冷,身形瞬间掠出。
澄澈灵力凝聚于掌心,化作一道凌厉白光,破空而出,瞬间击溃袭来的魔影。白光余势不减,直逼 黑袍人而去。
黑袍人面色微变,迅速催发周身魔气,化作厚重的魔盾抵挡。
“砰——”
灵力与魔气剧烈相撞,轰然巨响震得整片墟野剧烈震颤,漫天碎石凌空炸开,滚滚气浪席卷四野。黑袍人连连后退数步,手臂发麻,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眼底的贪婪与疯狂更甚。
“有点本事,难怪能察觉到封印异动。”他死死盯着林野,阴恻恻道,“但你们拦不住大势!今日封印必破,谁挡谁死!”
话音未落,他身后三名邪修同时出手,三道浓郁黑气交织汇聚,化作一条巨大的魔蟒,张着獠牙巨口,裹挟滔天戾气,直扑林野与苏清寒。
苏清寒白衣翻飞,指尖灵光流转,结出层层结界,稳稳挡住魔蟒冲击。结界灵光剧烈震颤,却始终稳固如山,将所有戾气隔绝在外。
“他们不止是为了破印。”苏清寒一边稳固结界,一边低声道,“他们在拖延时间。”
林野瞬间洞悉关键。
黑袍人正面缠斗牵制,真正的后手,必然藏在暗处。他余光快速扫过整片废墟,下一秒,目光骤然锁定祭台后方的阴影之中。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气息,完全隐匿在魔气与阴影之间,从头到尾未曾显露半分,悄无声息地靠近祭台裂隙。
是埋伏的后手!
“在那里!”
林野低喝一声,身形刹那间瞬移而出,灵力凝于指尖,直指那道隐匿身影。
阴影之中的人影显然没料到会被瞬间察觉,骤然一惊,不再隐藏,猛地抬手,一道漆黑掌力直奔祭台裂痕,想要强行撕裂最后一层封印禁锢。
就在掌力即将触碰到裂隙的瞬间,林野的灵力骤然抵达,精准击溃黑掌。
余波炸开的瞬间,那道隐匿身影被迫显露身形。
那是一个面色枯槁的老者,一身残破灰袍,双目空洞无神,周身气息衰败腐朽,却带着极为精纯的上古魔气,远比几名邪修更为恐怖。
老者被击退数步,空洞的双眼缓缓转向林野,沙哑的声音带着穿越万古的沉寂:“后辈,莫要阻我……解封大势,不可逆也。”
“逆天乱道,残害生灵,此势,必阻。”
林野语气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可就在这时,地底裂隙深处骤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沉睡万古的巨兽缓缓苏醒。整片大地剧烈震颤,裂痕不断蔓延拓宽,浓稠的黑雾滚滚涌出,比之前浓郁数倍不止。
一股苍茫、古老、压抑到极致的气息,从地底缓缓升腾而起,笼罩整片残墟。
老者见状,干枯的脸上骤然露出狂喜之色:“晚了……终究是晚了!封印已自行崩裂,万古囚笼,今日终破!”
狂风骤起,漫天黑雾翻涌肆虐,昏暗天光彻底被黑雾遮蔽。
林野立在狂风黑雾之中,眸光凛冽如霜。他望着不断扩大的封印裂隙,感受着地底不断苏醒的恐怖气息,心中已然清楚。
真正的危机,才刚刚降临。
而暗处蛰伏数百年的布局,也终于在今日,彻底掀开了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