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援修士的灵光接连落进裂谷，一道接一道，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七八盏灯笼。光华驱散周遭厚重瘴雾，照得黑石地表上的蚀坑都泛了层暖色。众人落地之后，脚底踩实了碎石，第一时间奔赴洞窟，见到拄剑而立、气息动荡的林野，皆是心头一紧——他左肩塌着，道袍前襟让血糊成深褐色，握剑那只手虎口裂了口子，肉翻着白边，看着都疼。
“林道友，伤势如何？”为首一名白发道尊上前，伸手虚虚一探他脉门，眉头越皱越紧。目光扫过天穹那道被金纹勉强封裹的界痕，眉头又添了一层锁，“青砚传讯加急，我们一路疾驰，半道上连歇脚都省了，还是晚了一步。”
“无妨，只是经脉受创，本源损耗较重。”林野缓缓收剑，剑尖在碎石上拖出一道浅痕，抬手按住胸口翻涌的气血，掌心底下心跳快得像擂鼓，“歇两天就能补回来大半。”他抬眼望向高空，金纹贴住的界痕边缘还在掉金屑，细细碎碎的，像年久失修的庙檐往下掉漆皮，“墟客尊使与迟越遁回界隙，界隙只是暂时被归序道纹封堵，用不了多久就会再度崩开。方才分散出去的墟客小队，还在九州各处地枢锚点游走——他们走之前撒出去的，少说三四十号人。”
话音落下，周遭修士神色凝重。有人立刻放出神念向四方探查，神识铺出去跟撒网似的。不多时便匆匆回禀，语气发急：“已经发现三处墟客踪迹，都在向着其余地枢据点逼近——最快的离西漠玄沙只剩不到百里，留守的修士勉强支撑，形势危急。玄沙那边只留了六个人，领头的才堪堪金丹后期。”
白发道尊沉吟片刻，捻了捻颌下胡须：“此地不宜久留。大荒裂谷是界隙主通道，我们留下一部分修士布下连环守阵，持续以归序道纹加固裂痕。其余人，随你返回九州中枢议事，共商长久对策。”他转头点了几个人名，都是各宗门精通阵法的好手，“你们几个留下，轮值盯着，一炷香换一班，别让墟客摸上来把阵基给拔了。”
林野颔首，将头顶先民玉简收回袖中。玉简表面的金光黯淡不少，方才强行封隙耗损了玉简本身蕴藏的道力，此刻摸上去温温的，不像先前那样烫手。他把它贴着内襟放好，拍了拍，像揣了块暖石。
很快，分工敲定。半数修士留守大荒裂谷，依托残存地脉与先民旧阵，轮值镇守界痕。余下众人随同林野，一同御空启程，向着九州中枢的天衍台而去。
一路飞驰，下方大地景象尽收眼底。飞得不高，贴着云层底下走，地面上的东西看得真切。不少地域已经零星出现蚀道瘴雾，灰绿色的雾丝从地缝里往上冒，贴地爬行，山林草木沾到雾丝便枯萎碳化，叶片卷成黑条条，枝干一碰就碎。从天上往下看，像一张绿毯子上烫了十几个烟头疤。隐隐可见墟客留下的破坏痕迹——某处山坳里还残留着蚀道丝绦扫过的焦痕，弧形的，像谁拿大扫帚在地面上抡了一下。
“西边那片林子，上个月我还来采过药。”一名年轻修士低声嘟囔，被旁边同伴捅了一肘子，闭了嘴。
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落于天衍台。高台之上，九州各大宗门的主事者早已齐聚，气息沉沉，气氛压抑。有几位老修士坐在后排，闭着眼养神，可眼皮底下眼珠子一直在转，明显心里不踏实。青砚早已先一步赶回，正站在台前将大荒裂谷的经过娓娓道来，说到林野独斗尊使那段，语速快得像爆豆。见到林野一行人归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几十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
“林道友，你亲眼见过墟客尊使，依你之见，他们的底线是什么？”一名丹宗宗主率先开口，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放下的药杵，杵头上沾着朱砂。
“他们想要打通稳定的界隙通道，接引墟客族群全数降临，以此方世界的道则，供养他们的寂灭本源。”林野走上高台，声音清晰传遍全场，步子有点虚，但站定了就没晃，“海眼、大荒裂谷，都是他们选定的突破口。九州埋有五处地枢，只要三处同时失守，界壁便会不可逆地崩塌——到时候不用他们动手，地脉自己就能把九州撕成八瓣。”
“那我们能不能主动出击，杀入界隙，直捣墟客巢穴？”一名剑修高声发问，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跃跃欲试。
白发道尊轻轻摇头，摇了三下：“界隙之中是归墟本源，道则紊乱。我们进去之后，道力会持续被消融，跟往醋里搁碱面似的，撑不了几息就化没了。贸然深入，只会自陷死地，很难形成有效攻势。”他顿了顿，补了句实在话，“我年轻时候试过在归墟外围探了十里地，回来调养了三年才把根基补回来。”
一时间台内议论四起，嗡嗡嗡的，像捅了马蜂窝。有人主张死守五处地枢，以守代攻；有人提议倾尽全九州之力炼制禁器，强行永久闭合界隙，说得唾沫横飞。
林野静静听着，指尖摩挲袖中的先民玉简，脑海回想沉星古殿之中读到的记载。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古文字，一行行从记忆里往外蹦。待喧闹稍稍平息，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台上台下都静下来听：
“先民留下的归序之道，不是用来永久隔绝归墟，而是调和两序。地枢既是封印，也是桥梁——桥拆了，两岸就永远断了，可桥留着，人能过来，也能过去。”他抬了抬眼皮，看了一圈四周，“单纯死守，终究会被墟客源源不断的人海拖垮；强行毁灭界隙，会牵动地枢反噬，整个九州地脉都会一同崩碎。到那时候不用墟客动手，咱们自己就把家拆了。”
“那我们该如何？”青砚看向他，袖口还卷着，手腕上一道新烫的戒疤，是方才守纹灼的。
“分三步走。”林野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掰，“第一，五处地枢全部布设归序守阵，由各宗门轮防，互通传讯，一处遇袭，其余即刻驰援。传讯符得换快的，青砚那种加急符就挺好，多备些；第二，派人研读所有先民遗存，寻找可以稳固界壁的古阵，不只是被动封堵裂痕——沉星古殿的库房里还堆着大半没翻过的玉简，得组织人手把那些吃灰的东西全扒拉一遍；第三——”他停了一下，把第三根手指掰下去，“我需要再入界隙边缘，探查墟客族群的根基所在，找到他们的本源枢纽。”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再入界隙？太冒险了！”一个矮胖的阵宗长老急得直搓手，“方才那尊尊使的实力，你孤身前往，凶多吉少。你刚才自己都说了，进去道力会被消融——”
“我不会独自前去。”林野看向青砚，“挑选少数精通归序道纹、擅长隐匿的修士，组成斥候小队，只探查，不硬战。只要找到他们依托的本源据点，我们才有机会从根源削弱他们。”他拍了拍袖中玉简，“而且我有这东西护身，跟你们空手进去不一样。”
争论许久，有拍桌子的，有跺脚的，有拽着旁人袖子低声掰扯的。最终各方权衡利弊，还是同意了这套方案。各大宗门当场立下盟约，调人、调符、调灵石，分头奔赴五处地枢布防。白发道尊拍着胸脯应了西漠玄沙的轮防调度，丹宗宗主当场开了三炉急用丹药，剑修们吵着要第一批去界隙外围接应。
议事临近尾声，一道传讯符急急冲上高台，符纸在半空炸开，火星四溅，传讯修士声音急促，嗓子都劈了：
“启禀诸位宗主！西漠玄沙地枢，已经遭遇墟客围攻，守阵快要撑不住了！对面少说十五六个墟客，领头的那个气息比迟越还沉，疑似尊使级别——”
天衍台上气氛瞬间紧绷。方才还在吵嘴的几个长老同时闭了嘴。
林野抬眼望向西方，风沙弥漫的方向，一道淡淡的灰浊光气正刺破天际，像黄绸子上泼了道墨。他深吸一口气，把玉简从袖中摸出来攥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进经脉。
“我这就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