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卷，残焰在焦黑的沙砾上缓缓跳动。
方才那一战余波未散，半空之中碎裂的道纹如同断线丝缕，随风飘摇，有些还带着未熄的灼光，碰在沙面上又炸开一小蓬焦烟。空气里全是砂砾磨碎后的土腥味，混着地火燃尽后的焦苦，呛得人嗓子眼发紧。远处有人咳了两声，闷闷的，像是含着一口沙。
林野收掌。指尖还萦绕着灼热的地火本源，三缕细焰绕着他的指节旋了半圈，才不舍地钻回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处裂了道细口子，血珠还没沁出来就被余温烘干了，留下一线暗褐色的痂。他没太在意，目光越过前线，望向墟客退走的方向。
那些黑影并未彻底溃散。只是隐入了玄沙深处，气息若隐若现，像蛰伏的毒虫，趴在沙层底下，不曾放弃窥探。林野的感知顺着地脉探出去，触到三道模糊的印痕，又缩了回来。三道。比方才少了两道，但多了一道更隐蔽的，几乎贴着地脉灵气的走向伪装，要不是他早年在西漠矿脉里挖过三年灵石，对地底那股子闷浊气格外敏感，还真未必能揪出来。
“他们不是败退，是在试探。”
身旁老修士捻碎一枚传讯玉符。玉符微光黯淡，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被他随手拍了拍掌。老头姓周，排得上号的三阶阵师，头发白了七成，剩那三成也灰扑扑的，一年到头都是沙色。他皱着眉把玉符里最后一丝讯息读完，脸色不太好看。
“其余几处防线陆续传来警讯。”周老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沙丘底下那些东西听见，“墟客分多路同时发难，西漠这边只是其中一路。北边雪原、南疆密林、东海礁岛，都动了。”
“同时？”林野问。
“前后脚差不出一个时辰。”
林野没接话。一个时辰之内，九州四线同时开火，这手笔不小。墟客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它们能忍，能等，能在沙层底下趴三天三夜纹丝不动。这么铺开摊子同时动手，要么是笃定守方分兵乏术，要么——就是另有更深的算盘。
风卷沙浪。远处的沙丘脊线忽然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动。先是一小片，接着是整条沙脊，再然后，密密麻麻的沙傀从沙层之下攀爬而出，躯壳由玄沙凝铸，眼窝里燃着灰败的虚无之火，无声无息地翻上沙面。它们沉默得让人头皮发麻——几百具沙傀从沙里钻出来，除了沙粒摩擦的窸窣声，竟没有一声异响。层层叠叠，缓缓压向修士阵线，前排走得慢，后排也不催，就那么乌泱泱地铺过来，像沙暴本身长了腿。
“二次攻势来了！”
有人低喝。阵旗凌空扬起，连锁防御法阵轰然运转，淡金色光幕笼罩整片阵地。光幕撑开的瞬间，最前排的沙傀正好撞上来，发出沉闷的轰鸣，沙身不断消融，簌簌往下掉渣，可后头的立马补位，踩着前头消融的沙堆往上顶，一波接一波，连口气都不带喘的。
林野扫了一眼阵基方向，心里咯噔了一下。
沙傀正面压上来的同时，墟客藏在沙傀大军后方，数道阴冷神念交织，正悄悄侵蚀法阵根基。他看清了——那些神念顺着地脉支线摸过去，专挑阵基和大地灵气衔接的缝隙下手。一旦神念渗进去，烙印墟纹，整片西漠大地都会化作虚无之力的温床。到时候别说阵法，人站在沙上都能被从脚底板往上蚀。
“守阵基，不要被正面牵制！”林野声传四方，声音裹着灵力送到每个修士耳中。他身形一闪，踏空而起，道印自识海浮升，清辉垂落，将蔓延而来的蚀道气息截在半空。那股浊气和清辉一碰，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湿柴扔进炭火堆。
他直扑沙傀群后方那几道潜藏的墟客。
灰雾翻涌，为首一名墟客缓缓现身。兜帽之下没有面容，只有一片流转的死寂黑暗，深得看不见底。林野盯着那片黑暗看了两息，忽然觉得脚底板也凉了半截——那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久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拽你的魂。
“你拦不住大势。”虚无的声音直接响在林野识海，低沉，平滑，不带任何情绪，“九州大地裂痕遍地，界壁本就残破，我们只是顺势而为。”
“顺势，不是让你们吞噬万灵根基。”林野掌间道光暴涨，懒得跟它多废话，一道凝练的秩序长河轰然劈出。长河过处，空气被切出一道笔直的亮痕，两侧沙粒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气浪掀飞。
墟客抬手，滚滚浊雾迎上。两股力量相撞，玄沙被狂暴气浪掀飞，形成巨大的沙涡，半径少说三十丈，外沿的沙粒绕得跟磨盘似的。有几个离得近的沙傀直接被吸进去，在涡心里碾成齑粉。
其余修士抓住空隙，分头清理沙傀，加固地脉节点。周老头亲自带人贴着阵基摸了一圈，把刚刚滋生的墟纹一处一处抹掉，边抹边骂——骂墟客缺德，骂自己手慢，骂了两句又低头接着干。
林野跟那墟客缠斗了片刻，越打越觉得不对劲。对方出手不急不缓，招式看着凶，实则留了三分余地，分明是在拖时间。他心头一动，神识往下探了探，果然——脚底地脉深处，还有一道极隐蔽的墟纹正在成形，就差最后几笔了。
他不跟眼前的墟客纠缠，反手一记地火掌按进沙里。灼热的灵力顺着地脉支线横冲直撞，把那道未成形的墟纹烧了个干净。地底传来一声极细的尖啸，像铁针划瓷。
那墟客身形一滞，自知难以短时间拿下林野，不再恋战，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所有沙傀骤然崩解成漫天黄沙，随墟客一同退向更深的沙海。退得干脆利落，一息都没多留。
战场暂时安静下来。风还在刮，把方才掀飞的沙粒慢慢往低处归拢。周老头一屁股坐在阵基旁边，从腰囊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角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帮孙子”。
但是空气中压抑的危机感丝毫未减。林野落在沙丘顶端，眺望四方。西漠的天穹不知何时蒙上一层淡淡的灰翳，不算浓，像清水里滴了一滴墨，还没散开，但确实在那儿。那是墟客多方布局，共同浸染界壁的征兆。一处裂口好补，十处呢？百处呢？
“分兵各处驰援，终究被动。”林野低声自语。他的影子投在沙面上，拉得又长又薄，风一吹，沙纹从影子边缘漫过去。
一个念头在心底慢慢成型。从方才那道地底墟纹开始，他就隐约摸到了点什么——墟客分多路动手，固然逼得九州守方疲于奔命，可反过来看，多路齐发也意味着它们自身力量分散了。每一路的墟客数量都有限，之所以能牵制守方，靠的是“处处告急、处处不敢不救”的心理。
“一直守，守不住所有裂口。”他掌心攥了一把沙，慢慢松开，沙从指缝漏下去，被风带走，“该换一种法子了。”
“什么法子？”周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后，嘴里还嚼着干饼，嘴角沾着饼渣。
林野没马上答。他盯着远处灰翳最浓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才说：“它们找我们的裂缝，我们也可以找它们的。哪一路的墟客最薄，哪一路后方的墟纹根基最浅——与其等着它们来戳，不如我们挑一处，把口子撕开。”
周老头嚼饼的速度慢了下来，眯着眼想了半天，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最后把剩下的半块饼往怀里一揣：“先看看东方那边的信儿再说。”
远处，又一枚传讯箭拖着赤红光尾，划破昏沉的天幕，从东方急射而来。光尾扫过灰翳的时候，短暂地撕开了一道亮口子，底下露出半寸还算干净的天色，旋即又被灰色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