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冲天而起,化作一柄秩序长剑。剑身通体金红,先民留存的镇界道韵层层缠绕其上,像老树盘根,每一道纹路里都封着一段古阵的骨血。这一剑劈开的不仅是灰雾,连通道两侧石壁都被剑气削下去薄薄一层,碎石还没落地就被汽化了。
三道墟客神色终于变了。
先前林野怎么迂回、怎么试探,它们兜帽底下那三张没有面目的脸始终纹丝不动。可这一剑亮出来,居中的墟客最先反应过来,灰瞳猛地一缩,双掌齐齐往阵盘上一拍。左右两只同时撤了罗网,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三道蚀道长河在半空拧成一股,迎向秩序长剑。
剑与浊流相撞,没有响声。
先是极亮的一团白光在碰撞中心炸开,照得整条通道白晃晃的什么都看不见。紧接着声音才追上来,轰的一声闷响,震得崖壁上的墟纹齐齐熄灭又亮起,通道顶部的碎石哗啦啦往下砸,有几块大的把地面砸出半尺深的坑。瘦竹竿师兄在外头正顶着青光墙,被这冲击波一推,连人带墙往后滑了半步,鞋底在沙面上搓出两道沟。
白光散去之后,林野还悬在半空,秩序长剑已经碎了。他右手虎口裂开一道深口子,血顺着腕子往下滴,滴到半路就被余温烘成暗红的粉。肩上先前被短矛擦中的那道伤更严重了,蚀力顺着经脉往心口拱,像一窝蚂蚁在血管里排队往上爬,拱一段啃一段,啃得他半个身子发麻。
但那三只墟客也没好到哪儿去。居中那只灰袍从胸口到腰被剑气撕开一道大口子,袍子底下空荡荡的,没有血肉,只有翻涌的灰雾在往伤口里灌。左右两只各断了一条手臂,断茬处灰雾喷涌,半天凝不出新臂来。
秩序长剑的核心道韵在碎裂前那一瞬,已经顺着碰撞的力道扎进了阵盘纹路里。林野没有白挨这一下。
“你们依托此阵汲取域外本源,”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开口,嗓子眼被蚀尘呛得发紧,“可你们想过没有——虚无从不会善待附庸。你们给域外当牛做马,撕开界壁接它们进来,进来之后呢?你们自己也是被吃掉的份。”
居中墟客灰瞳亮了一亮,没有回话,但阵盘旋转的速度明显滞了一拍。林野注意到了。它们不是铁板一块——阵盘吃的是域外浊源,可这浊源先过墟客的身体,才能灌进阵里。换句话说,墟客就是活滤芯。滤芯用旧了,就该换了。
左侧那只要冲上来补刀,被居中那只抬手拦了一下。拦得很短,就一瞬,可这一瞬够林野缓了口气。他牙关咬紧,引动道心底蕴,金光自丹田升腾,硬生生把经脉里那窝蚂蚁碾成碎渣,一口黑血吐在沙地上,吐完反倒松快了。
“花言巧语无用。”居中墟客缓缓抬手,声音还是平的,但出手比方才急了两分。阵盘旋转速度陡然加快,域外虚无如同潮水般涌入裂隙,通道里的温度骤降,呼吸喷出来都是灰的。
阵盘之上,一道道裂痕顺着墟客道印向外蔓延。那不是损毁——林野看得清楚,裂纹里头透着灰白色的光,那是阵盘在主动发力,撕扯天地的壁垒。远处九州大地的方向,隔着不知多少层沙土和石岩,隐约传来界膜震颤的闷响,低沉连绵,像有人拿巨杵一下一下撞城门。
再拖下去,城门真要撞开了。
林野目光一凝,心里定了决断。不能跟这三只死磕了,它们跟阵盘气息相连,打不死,打死一个还有两个,耗到最后先倒下的一定是自己。阵盘才是根本。可阵盘外围那层接引道纹被三只墟客护得严实,方才那一剑扎进去的归序道韵只够松动缝隙,不够斩断通路。
得把剑送到阵盘上面。
他不再周旋,周身灵光尽数放开。丹田里最后那点底子全被他掀了出来,金光从皮肤底下往外渗,整个人亮得跟烧红的铁块似的。所有归序之力汇于一掌,掌心那团光凝得跟小太阳一样,照得三只墟客的影子都淡了。
“既然拦不住阵势——”林野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清楚楚,“那我便打乱阵序,断它接引域外的通路!”
他抬手,掌心那团光重新凝成剑形。这一次剑比方才短了三分,窄了三分,看着薄脆,可剑身上流转的先民道韵密得看不见纹路——整柄剑就是一道密密麻麻叠了上百层的镇界古阵。他这一掌拍出去,剑身脱手,贴着灰雾底层疾射,不往阵盘正面撞,专挑阵盘和界膜之间那些接引灰线最密的地方钻。
三道墟客同时动了。居中的那只再也不留手,灰袍底下腾起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整个人拔高一截,双掌合拢往下一压,生生在剑路上压出一道浊墙。左右两只断臂也不要了,残臂在雾里一拧,化作两条灰蟒缠向剑身。
剑钻进浊墙,速度慢了三分,但没停。剑身上的古阵一层接一层炸开,每炸一层就往前拱一截。灰蟒缠上来,剑身就转,拿剑气削蟒身,削不断但能逼退。林野在外头也没闲着,双手掐诀,归序道纹隔空往剑身上渡,渡一道炸一道,炸得他虎口上的血口子崩了又裂,裂了又崩,整只手都快攥不住了。
瘦竹竿师兄在外头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左侧那只——它气息接不上了!”
林野余光一扫,果然。左侧墟客先前被断了一臂,凝不出新臂来,这会儿拼了命往剑身上压蚀力,阵盘那头的浊源输送就跟不上了。它气息一弱,阵盘左侧的接引灰线暗下去一小片。
就这一小片。
林野猛一咬牙,最后三道归序道纹并作一道甩出去。剑身得这一注力,剑尖陡然往左一偏,扎进了那片暗下去的灰线里。
轰。
阵盘左沿炸开一个大口子,接引道纹断了七八条。灰雾顺着断口往外泄,嗤嗤地响,像开了阀的蒸汽管。阵盘旋转顿时歪了轴,晃晃悠悠地往左歪过去,连带着整条通道都跟着晃了两晃。
居中墟客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嘶,再顾不上护盘,三只同时往阵盘扑。林野等的就是这一刻——它们扑向阵盘,他扑向它们。归序残力在掌间凝成最后一道短刃,他跟上去,一刀扎进居中墟客后背的灰雾里。这一刀没多大劲,但刀尖上裹着先民玉简里那枚镇界印——印从墟客后心透进去,直直烙在了阵盘正中央。
金光炸开。
阵盘发出一声脆响,像瓷器裂了缝。接引道纹成片成片地断,灰雾从断口往外喷,喷得满通道都是。三只墟客被气浪掀飞,撞在崖壁上滑下来,灰袍破破烂烂,兜帽全掉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林野没仔细看——看了也记不住,那玩意儿不往脑子里进。
“走!”林野转身一把捞起离他最近的瘦竹竿师兄,拖着就往通道外跑。身后阵盘还在炸,连环爆响追着屁股撵,碎石和灰雾混在一起往人身上砸。
外头通道里,蚀丝没了阵盘供能,软塌塌地垂在石壁上,一碰就断。两名修士扑过来一人架住林野一条胳膊,瘦竹竿师兄被剑修扛上肩,一行人撒丫子往外蹽。
冲出渊口的那一刻,身后整条裂隙塌了。玄渊入口往下陷了三丈深,灰雾被喷出来的沙石埋了个严实,跟盖了床被子似的。
林野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右手已经麻得没知觉了。他抬了抬眼皮,望见天穹上那层灰翳正在变淡,从浓墨变成薄纱,底下的天色透出来,比先前干净了不少。
远处,周老头正带着人往这边跑,边跑边骂,骂得中气十足,一听就知道没伤着。
“断了。”林野把那只废手往膝盖上一搭,嘴角扯了扯,“玄渊这根管子,让它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