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道洪流撞在归序道纹之上,刺耳的嘶鸣填满整条裂隙通道。那声音尖得钻脑子,像有人拿铁钉在瓷碗沿上划,周老头那瘦竹竿师兄当场骂了句脏的,耳朵里嗡了半天缓不过来。灰浊力量不断啃噬林野周身光盾,盾面上蛛网般的裂痕飞速蔓延,每道裂痕里都渗进细密的灰丝,滋滋啦啦地冒烟。
侧翼两名修士趁着正面抗压的空档,贴着崖壁摸到了预警阵的根须处。那根须扎在石缝里,粗的像人胳膊,细的跟麻线似的,盘根错节缠成一团。两人对了个眼神,手中锁灵玉印重重按下,青光从印底涌出,死死缠上阵枢。灵光一层一层裹上去,阵枢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眼看就要封死。
可就在灵光要合拢的刹那,地底猛地一颤。整条裂隙通道抖了一下,头顶碎石哗啦啦往下砸,紧跟着无数灰丝自石壁缝隙窜出,像毒蛇炸了窝,密密麻麻地缠向二人手腕。
“阵内埋了蚀丝!”一人低喝,连忙抽身后撤。他撤得快,灰丝追得更快,顺着他指尖绕上来,缠住小指就不撒了。那人倒也果断,左手掐诀,灵光斩落,一截灰丝齐刷刷断开。断茬落在地上不打紧,落地之后还在蠕动,一拱一拱地往石头缝里钻,跟蚯蚓断了两截照样活泛一个德性。另一人甩了两下没甩脱,直接拿玉印往手腕上一拍,青光炸开,灰丝吃痛缩了回去。
为首墟客抓住这一瞬破绽。侧翼两人被蚀丝缠了手脚,正面光盾又裂得跟蛛网似的,它掌势再催,浓稠如墨的虚无之力压向林野面门。这一下要是拍实了,光盾铁定吃不住。
“徒劳挣扎。”那声音从兜帽底下飘出来,没感情,连起伏都没有,跟念碑文似的,“这处次级界隙,本就是为引你们入瓮而设。你们以为是自己找过来的?”
林野没工夫跟它掰扯这个。他踏动步罡,身形斜掠避开正面一击,脚下沙石被掌风扫出一道深槽,槽底的石面直接碎成粉。指尖翻飞出先民玉简烙印的序纹,一道道金红纹路凌空铺开,硬生生隔开袭来的蚀道之力。纹路相交处噼啪炸响,金光和灰雾碰在一处就双双湮灭,腾起一小团刺鼻的白烟。
他目光扫向灰雾深处。无数黑影轮廓在雾里浮沉,一簇一簇的,挨挨挤挤往渊口这边涌,数量远超先前估的。他粗粗数了一遍雾里那些灰白亮点,心里往下沉了沉——光看得见的就不下二十道,加上藏在石壁后头没露头的,这伏兵规模比先前交手的沙傀大军只多不少。墟客这是把半个玄渊的家底都押在这道口子上了。
“先断蚀丝,再封阵眼!”林野扬声,同时主动迎上前,把为首这名墟客死死缠住。不能让它腾出手去指挥伏兵。
归序与虚无两种道则不断碰撞。林野右手并指,金红序纹缠上左掌,每一拳轰出去都带着一串炸开的纹路,拳拳到肉地往墟客身上砸。墟客那身灰袍被打得凹陷又弹回,跟捶棉花似的,但每一拳都逼得它往后挪半步,浊雾收回去一尺。冲击波震得碎石簌簌坠落,有几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头顶掉下来,砸在两名剑修脚边,两人动都没动一下,眼睛死盯着雾里那些蠢蠢欲动的黑影。
侧翼那两名修士缓过手来,重新往阵枢上按玉印。蚀丝断了一茬又冒一茬,两人也不硬砍了,拿灵光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护住,凑近了拿玉印硬拍,拍一下退半步,跟敲钉子似的。
另一名墟客动了。灰袍一卷,漫天蚀雾席卷过去,直扑侧翼两人后背。雾里裹着的东西看不清,但听声就知道不好——风压过来的时候带着细碎的金铁交鸣,像裹了一包碎刀片。侧翼两人被前后夹着,封阵枢也不是,躲蚀雾也不是,一时进退两难。
“我去拦。”瘦竹竿师兄把阵匣往地上一杵,从匣格里抽出三面小旗,反手插进沙里。旗面一展,平地起了一层薄薄的青光墙,卡在蚀雾和侧翼两人之间。雾撞上去,青光墙晃了两晃,竹竿师兄腮帮子一咬,鼻尖见了汗,硬是顶住了没退。
就在这时候,灰雾深处传来厚重低沉的鼓音。一下,又一下,不急不赶,稳得让人心慌。鼓声每响一次,界隙翻涌的速度便快一分,崖壁上的墟纹亮灭的频率跟着加快,淡淡的灰光透过雾层向外渗透,把渊口上方的天光都压暗了。
“不好,他们在催动界隙主阵!”老修士脸色变了,声音都劈了,“再拖下去,界膜会被这道裂隙撑裂!他们压根没想守玄渊,这地方本来就是拿来撑界壁的!”
林野心头一紧。他本来盘算的是摸进玄渊、找准枢纽、悄无声息地拔掉,干净利落完事。哪想到对方把陷阱挖在了明面上——就等着他们打进来,借着双方交手迸发的道力,反过来冲开九州界壁。你打它,你出的力就变成它撕界壁的本钱;你不打,它自己也在催鼓,慢是慢点,照样撕。这买卖做得划算,横竖不亏。
为首墟客灰白色的眼瞳里泛起戏谑,头一回带上了点活气:“感受到了吗?你们的力量,正在成为我们破开世界的薪柴。”它抬起手,指间灰丝缠绕,往渊口方向指了指,“那些在外头替你们拦伏兵的同伴——他们打得越狠,这里的口子撕得越快。你猜他们撑得到你回去?”
林野深吸一口气,道心沉定。这一口气吸得很慢,胸腔鼓起来又缓缓压下去,把胸口那股子燥火压进了丹田。不能急。急就正中下怀。他重新捋了一遍局面:蚀丝好办,断一茬少一茬,但光断没用,只要阵枢还接在界隙上,蚀丝就能再生。阵眼得封,可阵眼周围埋了蚀丝,还有第二只墟客守着。至于那只鼓——鼓声是从雾最深处传上来的,跟核心阵盘不是一个方向,要么有两只墟客在分别操持,要么那只鼓本身就是阵盘的一部分。
他不执着击溃眼前对手了。猛地变招,归序之力不再硬碰硬,化作细密光网,兜头往墟客身上罩。光网不跟浊力对撞,避实就虚,贴着墟客的攻势边缘走,它进一格,网就退一格,可退完一圈又绕回来,密密匝匝缠上去,跟蜘蛛裹苍蝇似的,越挣越紧。
“拖住所有人——”林野声音传遍整条通道,他借着光网牵制的空隙,身形后撤半步,脚下一转,“我去震碎界隙阵基!”
话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流光,贴着崖壁根部的灰雾边缘掠出去。那为首墟客被光网缠住,扯了两下没扯开,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雾里那些黑影纷纷躁动起来,可通道就这么宽,它们挤不过来。
林野顺着通道往深处扎。越往里走,蚀道尘粒越浓,光盾被啃得滋滋响,他也不管了,含着清心丹硬顶。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沉,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后槽牙上,震得牙龈发麻。雾底深处隐约透出一团灰光,忽明忽暗,跟鼓点一个节奏。
他速度不减,直扑裂隙最深处那枚悬浮旋转、灰光萦绕的核心阵盘。阵盘约莫磨盘大小,盘面上密密麻麻的墟客道印流转不息,每一道印都连着一条极细的灰线,往上接界膜,往下接地脉,正源源不断接引域外虚无。而在阵盘四周,三道身形静静伫立,灰袍垂地,兜帽底下一片死寂。它们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站着,像三根钉子楔在阵盘外围。
林野脚步一缓,悬停在半空。
三道。加上外头那只,四只主力墟客,全凑在这一条通道里了。身后光网那边传来嘶鸣和撞击声,瘦竹竿师兄的青光墙碎了一面,又支起一面。他没回头。
三只墟客同时抬起头来。兜帽底下,三道灰白色的冷光齐齐亮起。
林野把移序阵盘往前一推,清光在掌间凝成一道薄刃。他盯着那三只墟客中间的缝隙——阵盘就在它们身后。
“一个。”他低声说,像在数数,“两个……三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