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洪流悬停虚空，滚滚生灭浪潮翻涌不休，却不复先前那等碾碎一切的势头。浪头打到一半便软下去，像有人攥住了潮水的后颈皮。
方才那一声沉吟，并非天道意志退让。亘古以来头一遭，它窥见了一种不在既定两极之内的可能。
衡镜悬于墟海原点，镜面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大半，黑白流转的道光微弱摇曳，却始终没有崩碎。中正之力丝丝缕缕渗进轮回洪流，将其中狂暴的生灭锋芒悄悄磨去了少许戾气。磨得很慢，很费劲，像拿砂纸蹭铁板，蹭一下掉一层粉，可到底蹭出了亮色。
墟主的灰雾微微震颤。它沉寂万古，从不知执掌轮回的天道也会生出迟疑。在它记忆里，天道出手从来干脆利落，碾碎逆道者跟拍死只蚊子似的，哪有过悬着巴掌半天不落的时候。
“它在权衡。”墟主低声，灰雾收拢成薄薄一层贴在林野身侧，像是下意识找了个能靠的地方，“抹杀你，便可抹去这异端之道，诸天重回失衡往复；可若是抹去衡道，这一缕能调和两极的本源也将永远消散，轮回之中便永远只有毁灭与新生的死循环。”
“它舍不得。”林野嗓子哑得厉害，说出来的话带着血沫子味儿，“舍不得就对了。”
他立身衡镜之后，道体裂痕还在不断渗出道韵流光，神魂早已疲惫到极致。眼皮沉得挂铅，可他知道这会儿不能闭，闭了就真睁不开了。一金一黑的眼眸平静望着那一片浩瀚洪流。
“天道，你执掌轮回，看遍万域生灭，可知轮回之苦？”
林野的声音穿透混沌，落进那漠然的意志之中。他说话的时候没用什么道力加持，就是扯着嗓子喊，喊得脖子上青筋暴起，裂纹顺着下巴往下巴颏蔓延，“秩序固化，则万物僵死；混沌横溢，则万灵湮灭。亿万纪元，无数生灵在两极之间辗转哀嚎，覆灭之后，再入轮回，重蹈覆辙。这般循环，便是天道心中的圆满？”
洪流默然无声。
漫天浮沉的纪元残片缓缓转动，那些曾经覆灭的世界残影一一掠过。有秩序盛世慢慢枯寂，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灭，最后一座城里只剩打更老头还在敲梆子，敲着敲着梆子掉地上，人也没了；有混沌狂潮吞尽生灵，海浪一样的混沌涌过来，凡人的哭喊连个响都留不下，全被卷走了。一幕幕，都是轮回刻下的旧痕，深一道浅一道，跟老树皮上的疤似的。
许久，淡漠的道音再起：
“轮回本就是如此。有生必有灭，有盛必有衰，无灭，则无新生。平衡，是阻断轮回的歧路。”
“平衡不是断绝生灭，而是免去无端倾覆。”林野缓缓道，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渗出来的光，那光粘在手上跟糖稀似的往下滴，“生可以从容，灭不必惨烈。两极共生，万物自有进退，不必非要走向极端毁灭。你让它活，它好好活；你让它死，它好好死。别老是活一半突然天塌了，死一半又被拽回来接着受罪。”
话音落下，衡镜轻轻一震。
镜中投射出九州的景象：山河四季轮转，生灵生老病死，繁华会凋零，荒芜亦能长出草木。春天柳树抽芽，夏天河里涨水，秋天果子熟透了掉地上烂成泥，冬天雪压塌两间破茅屋，第二年开春又有人吭哧吭哧盖上新的。有枯有荣，却没有灭世浩劫。这便是衡道的模样，不是永恒静止，而是安稳流转。乱也乱得有限，苦也苦得有头。
轮回洪流久久不语。
天道意志无法反驳这一幕。它见过太多世界，要么长久死寂，要么一朝倾覆，唯独这一方被衡道庇护的天地，走出了第三种模样。那模样说不上多好看，甚至有点糙，可它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儿，既没僵，也没散。
“此道不可普惠诸天。”天道最终开口，定下决断，语气里那一丁点迟疑已经收了回去，重新变得不近人情，“轮回根基不能动摇，我不能允你将衡道铺满所有界域。但……我可以留一线余地。”
轰！
洪流微微分开一道缝隙。
无数细碎、轻盈的光种自洪流深处浮起，每一粒都承载着一丝衡道本源。那光种不大，指甲盖那么点，在洪流里飘飘荡荡的，像春天河面上的柳絮。
“衡道可以化作种子，散落诸天。”道音缓缓诉说规则，“不强求任何世界接纳，不强行篡改他界道则。遇有缘者，种子便生根发芽，在那一界自成平衡；若无机缘，便永久沉寂，随混沌漂流。轮回主线不变，只是诸天之中，多了一条可选的岔路。”
这是天道能给出的极限。不是林野最初所想的一己引渡万域同衡，却已是逆道之后最好的结果。
墟主一怔，随即长叹一声，那声叹跟它平时端着的架子完全两码事，倒像个老头看棋看到妙处没忍住出的声：“能得这一线，已是万幸。”
林野心神微动，压下心中波澜。他明白，想一步改天换地本就是奢望。天道那脾气，你跟它要三寸它跟你砍到一寸半，能给到这份上，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应允。”
话音落，他抬手引动自身道核。
心口处，黑白交融的本源核心缓缓升起，不再是镇压裂隙的阵基，而是化作万千同源的衡种。无数微光从他道核剥离，汇入天道分出的光种洪流之中。剥离的过程不疼，就是空，像从自己骨头缝里往外抽东西，一抽一大把，抽到最后连骨头都轻了。
一粒衡种，便是一份中正之道。
千千万万光点四散纷飞，挣脱墟海原点的束缚，向着四面八方的混沌深处飘去。它们穿过层层虚无，奔赴一座座沉寂、崩坏、挣扎在两极浩劫里的遥远界域。有的落在荒芜大地，有的沉进星海深渊，有的静静悬浮在界壁夹缝之中，静待来日。有一粒衡种飘到半路被混沌乱流卷了个跟头，转了三圈又稳住，继续晃晃悠悠往前飞，倔得跟什么似的。
衡种散去之时，林野身上的力量飞速衰减。
维系万古镇守的磅礴本源，大半化作种子散落诸天。道体上的裂痕迅速扩大，黑白道纹一点点黯淡，原本与衡阵共生的神魂开始出现涣散之兆。他撑住摇晃的身躯，目光追随着漫天远去的衡种。
“火种已撒，前路交由诸天。”
墟主上前一步，灰雾裹住他摇摇欲坠的道身。那灰雾兜上来的时候林野觉得像被人拿旧棉被裹了，不暖和，但好歹有个裹着的东西：“你本源耗损过重，再难支撑横跨诸天的衡道。墟海原点这一处裂隙，怎么办？”
林野转头，望向遥远九州的方向。
那片他守护了万古的山河依旧安宁。天衍台之上，万民与修士还在遥遥祈念，源源不断的信念微光跨越虚空而来。阿婆那半碗糖水大概还没卖完，老李头估计又在跟人吹他亲眼见过镇衡大人，虽然每次吹的细节都不太一样。
“此处衡阵不必撤去。”林野轻声道，“只是从今往后，不再由我独镇。九州之人，世代研读无字碑上的衡道真解，自有后辈修士，接续镇守此方界隙。”
他的使命已经变了。不再是永远困在墟海原点的镇衡者。播撒衡种，留下一条全新的道，便是他这一场逆道之行的终章。
轮回洪流缓缓收拢，重新归于沉寂的混沌深处。天罚散去，那股压得诸天喘不过气的漠然大势渐渐消退。退潮的时候没什么动静，就是一点点往后退，退到后来只剩一片潮乎乎的混沌水汽。
墟海原点，重归安静。
漫天衡种消失在黑暗深处，不知多少纪元之后，才会在某一个陌生世界再度亮起微光。也许那时候捡到种子的人根本不知道林野是谁，只当是地里刨出来的什么宝贝，揣兜里带回家，种在院子里，长出一棵歪脖子树，夏天乘凉正好。
林野垂眸看着自己近乎溃散的双手，淡淡一笑。人间旧事早已模糊，可他做下的这件事，会永远留在诸天岁月里。
墟主安静立于一旁，灰影柔和了许多：“接下来，你打算去往何处？”
林野抬眼，望向衡种飘散而去的无尽混沌远方。风从那儿吹过来，带着不知哪个世界新长出来的草木味儿，淡淡的，挺好闻。
“跟着种子走一走。”
他顿了顿，补了后半句：
“看一看，万古之后，哪一方天地，会先长出衡道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