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浩浩荡荡,像一场看不见的海啸。
这一刹那,千年前雪山之巅的风雪,仿佛被这一缕琴音拽到了东海之上,灌进每个人的耳膜、胸腔、骨髓。
天地安静了一瞬,连海风都不敢出声。
剑圣白离立于云端之上,白发被风吹起又落下。
微微失神片刻,随即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神情。
目光越过百丈虚空,落在金光里的金无相身上,不咸不淡地开了口。
“世人不知,千年以来,天骄数不胜数,但走到剑道尽头的人,只有我一个。叫什么都行,独孤求败也好,剑圣也罢,反正高处不胜寒。”
他顿了顿,淡淡一笑:“至于你金老头,论杀起人来......你满身道藏经书,确实算得上天下第一流。可这里是东海,你跟我论剑,差得还远。”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万千修士屏住呼吸,没人敢接茬,也没人觉得剑圣在吹牛。
金光万丈,天地失色。
千万双眼睛盯着虚空中那个干瘦的老头,只见他身后忽然浮现出一架古琴的虚影。
琴身古朴,琴弦明灭,从模糊到清晰,只用了几个呼吸的功夫。
之前漫天飞舞的三千道藏,已经无声无息退入虚空,像登天的阶梯一样完成了使命,便悄然隐去。
眼前这架琴魂,才是金无相真正的底牌。
只有三教中人看得最仔细。
清风道人眯着眼,手指敲着拂尘。
南宫知秋负手而立,眉头轻轻一抬。
释玉音站在人群边缘,双手合十,目光深邃如古井。
天音寺的老和尚垂着眼皮,嘴唇微动,不知在念什么。
他们心里门儿清......金无相这个在大漠里啃黄沙啃了千年的老书虫。
身上不仅有三千道藏的底子,还藏着儒家典册、佛门真经。光是这些家当,搁在中原就够掀翻半个江湖。
可即便如此,也没人想到,老头居然放弃了毕生所长,转而用千年光阴炼出了一架琴魂。
释玉音喃喃道:“这家伙......是要拿琴痴朝生的琴魂,去碰剑圣白离的剑。”
消息一传开,顿时炸了锅。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他们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金无相疯了不成?拿自己的短处去砍人家的长处,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虚空之中,琴魂彻底成形,悬在半空,光芒温润如水。古琴的弦数一显出来,连剑圣都愣了一瞬。
“你这琴,怎么是五十弦?”白离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
金老头叹了一口气,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怅然。“锦瑟无端五十弦,千年不过弹指间……”
话音落在风里,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
天上地下寂静了片刻,有人小声咀嚼这句话,有人在心里掂量这老头的底气。
.......
街道上,李隐仰着头,目光死死锁着天上那架五十弦古琴的虚影。
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可以是琴,自然也能作剑。剑,不就是拿来杀人的吗?”
身后的老和尚笑呵呵地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笑道:“你小子想得倒通透。”
老和尚今天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腰间挂个酒葫芦,哪有一点得道高僧的样子。
他懒得抬头看天上那场大戏,低头催李隐:“甭管打不打架,你先往前走。”
“这边厢热闹归热闹,你小子的眼福不浅,那姑娘我也挺稀罕,但前头还有你的因果等着。”
李隐浑身一凛。心里“咯噔”一声,随即恍然......
上官若兰都追到蓬莱来了,文青玉和慕容雪那两个煞星能缺席?
更别提青云观的玉玄真人和玉女宫的皇甫秋月,这一个个都是冲他来的。
少年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欠了这些女人很多钱,这辈子才这么招人惦记。
他稳住心跳,看向面前那个眼眶泛红的少女。少女一袭白衣,提着剑,挡在路中间,嘴唇抿得发白。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掉下来。
李隐吸了口气,正色道:“你要是真不动手,那我就往前走了。那边还有一票人等着收拾我呢。”
他转头问老和尚:“前辈,咱去哪儿?”
老和尚大手一挥,像赶鸭子似的赶他:“比试广场!她们都在那儿等着呢!麻溜的,天上那俩快打起来了!”
跟别人不同,老和尚一门心思想让这小子亲眼目睹师父那场旷世之战。
哪顾得上眼前少女的眼泪和前面的刀山火海。
玄明和尚站在老和尚身后,全程闭嘴装木头人。
上官若兰咬着下唇,手按在剑柄上,指节都攥白了,终究没有拔出来。
李隐朝她和玄明摆了摆手,也不多废话,拽着老和尚的袖子就往广场方向跑。
风呼呼刮过耳畔,街边的修士们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他来,眼神复杂得像打翻了酱油瓶似的。
“站住!”
一声清喝从前方炸响,话音未落,一道剑气破空而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风。
李隐吓得头皮一炸,身体本能地往右侧一偏。
剑气擦着他的左脸颊飞过,带起一缕碎发,脸上火辣辣地一疼。要不是他反应快,这一剑就直接给他破相了。
少年气炸了,抬头就骂:“疯了吗!谁想杀我?”
抬头一看,好家伙。路边屋檐下站着个少女,青衣如柳,眉眼灵动。
少女平日里总是一副古灵精怪的样子,可今天那张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眼角眉梢全是怒气!
眼前不是文青玉还能是谁?
整个蓬莱,敢这么肆无忌惮朝他出剑的,也就这位青云观的小祖宗了。
李隐心里那点火“噌!”地蹿了上来。
想当日,少女吞噬他的先天道体也就算了,今天一上来就下死手?
他也没惯着,手往怀里一探,一张黄纸符菉已经捏在指间。
少女一看他动作,脸色微变。她见识过这家伙的符道手段,嘴上不饶人,手上更不饶人。
“铮......”
一声清越剑鸣毫无征兆地炸响在空气中!
李隐手掌一翻,那张黄纸在他指尖陡然绷直,符光一闪,竟凝成一道有形有质的剑气,呼啸着朝文青玉劈了过去。
文青玉万万没想到,这个从巅峰跌成半个废人的家伙,居然随手就能用符菉拟剑,还有这么锋锐的剑气。
她腰肢一拧,身形往右侧急掠,堪堪避开那道符剑的锋芒!
同时手腕一抖,灵剑出鞘,剑光如水泼了出去,想拦住李隐的下一招。
李隐不退反进,符纸在指尖翻飞,那架势根本不像被废了修为的人,倒像把全身的力气都灌进了这一张薄薄的黄纸里。
“放肆!”
一声沉喝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六分愠怒四分错愕。
玉玄真人一身道袍猎猎,正缓步走来。
她显然没料到,李隐居然能从蓬莱之巅一路跑回白玉城,还敢这么大摇大摆地当街跟人动手。
更让她吃惊的是......这小子怎么还能放出剑气来?
这家伙难道不知道,满蓬莱的修士,谁不想从他身上挖出琴痴琴心的传承秘密?
李隐动作顿了一瞬。
他沉着脸,将指间黄纸缓缓收回,没有再朝文青玉斩过去。
而是下意识往后瞥了一眼。老和尚不紧不慢地跟上来,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脸上笑呵呵的。
玉玄真人见这小子居然不怕她,怒极反笑。
衣袂飘飘,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说,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话音刚落,玉玄真人已经弹指化剑。
一道剑气破空而出,迅疾如电,直刺李隐眉心。白光一闪,下一瞬剑气就到了少年面前三寸。
李隐吓得浑身汗毛倒竖,双手下意识护住脸,脚下疯狂往后倒退。
然而那一道剑气,就那么悬停在他眉心前三寸的地方,却没有再向前分毫。
“善哉。”
身后传来老和尚一声轻缓的佛号。
紧接着李隐感觉一股柔和的力道裹住他身体,硬生生把他横移了三尺。险之又险地从那道剑气的正前方挪开。
老和尚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悦。
他当然知道玉玄真人不会真下死手,可堂堂真人对一个小辈弹指化剑,就算只吓唬人,也太过了些。
一声叹息,悬停的那道剑气便“啪!”一声炸碎开来,化作一缕青烟散了个干干净净。
李隐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没有着急往前冲,也没有把黄纸收回怀里,就那么攥着符菉站在原地,警惕地盯着对面师徒俩。
他环顾四周,玉玄真人正望着老和尚,眉头微蹙,似乎在掂量这个灰袍僧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文青玉站在师父身后,怔怔地发着呆,像被定身术定住了似的,眼神空了一瞬。
李隐这才缓过一口气,冲着对面师徒低吼了一声:“你们这是欺负我师尊不在身边吗?”
老和尚双手合十,沉声喝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何必苦苦相逼?须知因果早已落下,又何必再酿苦果?”
他说完瞥了李隐一眼,那意思是......别愣着了,走。
李隐咬了咬牙,把黄纸往怀里一塞,头也不回地朝广场方向大步走去。
身后少女气得一声怒吼:“李隐,你敢欺负我!”
少年挥挥手道:“不敢,是你吞噬了我的道体!”
玉玄真人大怒,正欲拉着少女往前追赶,谁知一道浑厚如海的掌风,向着自己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