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微微沉吟,像是在心里琢磨,又仿佛寻思,要不要为少年细说。
李隐却嚷嚷道:“不过七杯酒,难不成,我神仙来品尝不成?”
女人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惊讶之色,又仿佛被李隐激怒了。
一声冷笑,淡淡回道:“你想多了。”
“花月楼也卖凡酒,更有七品灵酿,每一品仿佛都封存着一重天地,一重轮回......是为春风、秋露、夏花、寒霜、屠苏、般若、醉红尘”
第一品:春风微寒。
这是冬尽春来的第一缕呼吸。酒液澄澈如融冰,初入口时,舌尖便尝到寒刃般的凛冽,仿佛腊月的风还藏在酒魄深处,割得人喉头一紧。
不等你皱眉,寒意悄然化开,像冰河乍裂,万千细流涌出......
那是泥土下第一根草芽顶破冻层的声音,是梅枝上最后一朵雪坠地时溅起的香。
再饮一口,整座严冬的骨骼都在齿间酥碎,而春天的血肉正从碎裂处蓬勃生长。
仿佛告诉你:最深的暖意,总要从最冷的地方酿起。
第二品:秋露绵绵。
此酒色如琥珀,沉甸甸地坠在盏底,仿佛把整个秋天的重量都凝了进去。
饮时先觉一丝清苦,像咬开未熟的青柿,涩得人眉心微蹙。
苦味未尽,甘甜便从舌根层层漫上来,如稻田里沉甸甸的穗子被风压弯,如满架葡萄在月光下涨破紫衣。
其中滋味,像极了苦修数十载的僧人,某一日推窗望见远山青翠,忽而泪落......
原来所有的寒窗孤影、枯坐参禅,都只为这一瞬值得。
秋露不言,却把收获二字,写成了一部带着泪痕的欢喜经。
第三品:夏花最美。
这是七品中最烈的酒,红如熔金,烈如正午的日轮。
一盏入喉,喉间便炸开万千烟火,炽热从脏腑烧到四肢百骸,仿佛整个人都被盛夏的骄阳点燃。
可这热烈是刹那的......酒香在巅峰处骤然而断,像昙花在子夜怒放后即刻凋零,像蝉鸣在最响亮的正午忽然哑去。
饮罢此酒的人都说,那一瞬间的绚烂足够照亮余生所有平庸的黄昏。
它不劝你长久,只问你:若朝生暮死,你可敢像这般燃烧?
第四品:寒霜如刀。
酒色苍白若月下荒原,未饮已觉肃杀之气扑面。
入口时,酒液竟真如薄刃划过舌面,冷而锐,带着铁锈与枯叶混合的腥涩。
闭上眼,便见秋风卷起千山落叶,草木折腰,百兽遁迹,一匹老马驮着铁甲残兵正渡过冰河......那是边关的月亮,是将军鬓角的霜。
这一杯是决绝的酒,饮下它的人,都曾亲手斩断自己的退路。
寒霜不悲,仿佛低语:有些路,只能走一次;有些人,只能爱一生。
听到这里,李隐已经呆住了。
怔怔地望着桌上的半碗鸡汤,想了想,端起来一口喝了下去,仿佛喝了一碗夏花,又像是寒霜一般冰冷。
女人却像是没有看见一样,继续缓缓道来:
第五品:屠苏欢庆。
酒色暖黄如岁末的烛火,酒面浮着细碎的金星,像是把大年的爆竹屑末都收了进去。
入口温润,有糯米、红枣与陈年蜜饯的醇厚,咽下时,整条食道都漫起暖融融的烟火气。
这一杯酒,有祖先的庇佑,有邻里的贺声,有一整年辛劳终得安放的踏实。
屠苏不醉人,它醉的是岁月里那些朴素而隆重的团圆。
饮罢,邪疫退散,人间安康。
第六品:般若自在。
此酒无色,盛在粗陶碗中近乎透明,却隐隐泛着青灰色的光,如古寺晨雾。
初尝寡淡似水,再品却有万千回响......是钟磬余音,是经卷翻动时的沙沙声,是香火将烬未烬时最后一缕青烟。
饮入腹中,五脏六腑忽然静下来,仿佛有人在你心口轻轻叩了一记。
那一刻,你看得见自己如蜉蝣寄生天地,却不再恐惧;你想起一生中所有渡过的苦难,却只余温柔。
般若不在酒中,在饮者放下杯盏的那一瞬!
原来你我皆微尘,微尘亦可载舟渡人。
听到这里,少年仿佛被半碗鸡汤醉倒了,怔怔地看着女人。
心想,这哪里是在饮酒,这是在渡劫。
女人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第七品:醉红尘。
此酒无固定色泽,也无固定滋味。
有人饮出女儿红妆的胭脂泪,有人饮出江湖夜雨的刀剑鸣,还有人饮出空山新雨的松针香。
据说酒液倒入杯中时,会映出饮者此生最忘不了的那张脸、那场雨、那句话。
而饮下之后,所有爱恨嗔痴都像水墨滴入清水,缓缓化开,渐渐淡去......不是遗忘,而是终于看清......
看透了红尘滚滚,却不再急着逃离。
看透了聚散无常,却仍愿为一场重逢跋涉千里。
醉红尘是最后一重境界:跳出天地,却不离天地;看破万相,却依旧爱这万丈红尘。
......
阳光渐高,应是过了辰时。
风中传来的琴声若隐若现,李隐充耳不闻,仿佛置身天外。
女人娓娓道来,像是花了一生的力气,为少年讲了七个恻缠绵,荡气回肠的故事。
又像是在回忆自己走过的路,爱过的人。
故事没有说完,少年已经醉倒在女人的故事里,女人一张秀脸被泪水打湿......仿佛她已经有半生,不曾回望来时走过的路。
不知怎的,女人突然叹了一口气。
幽幽说道:“有人说,修道如行夜路,不能回头。”
李隐喃喃道:“为何不能回头?”
女人苦笑:“话说回头,要么被回忆吞噬了自己,要么沦陷在别人的故事里,化作一根伫立风中的石柱......”
李隐猛然一凛。
女人一番话,仿佛暮鼓晨钟,令他豁然开朗。
如果自己深陷在失去师父的痛苦之中,自己会不会化成祁连之巅的一棵雪松?
如果自己一直回忆三女吞噬了自己的圣体,有一天会不会如慕容雪一样?
好家伙。
春风、秋露、夏花、寒霜、屠苏、般若、醉红尘......自己一杯酒还未曾入口,倒是先被眼前的女人,教训了一通。
想到这里,忍不住一声惊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少年初登花月楼!”
“噗嗤!”
乍闻此言,让梨花带泪的女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气得她一巴掌拍在少年头上,怒喝一声:“你一个小屁孩,哪来的愁绪,哎呀,笑死老娘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何事?”女人问道。
“楼外有一姑娘没有请帖,却说是公子的朋友......请问公子的朋友是否名叫白露?要不要带她进来?”
门外侍女声音软软,李隐听着很是舒服,却也瞬间皱起了眉头。
心道这家伙怎么老是缠着自己?女人真是麻烦。
看着女人问询的目光,只好讪讪笑道:“昨日来三江城,在路边捡到的......车夫告诉她,我有请帖......”
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却再次惊呆了。
好家伙,新买的衣裳变成一件女人的衣衫,估计是昨夜痛不欲生之际,被自己生生撕碎。
还好,眼前女子没有嫌弃自己,给他换上了一件素白的衣裳。
苦笑之下,赶紧溜去屏风后换上一件灰色的旧衣,一边嚷嚷:“多谢,那谁,算我欠了你一个人情,如何?”
女子一愣:“要不要把她叫来这里?”
“不用!”
李隐拄着桃木拐杖自屏风后走出,看得女人咯咯直笑:“你是不是打算把所有的银子,买酒喝?”
昨天少年还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转眼换上的衣裳却给她一种错觉。
这家伙若不是真的穷,就是想扮猪吃老虎。
李隐叹了一口气:“这点银子哪里够?能品个春风、秋露、夏花、寒霜就不错了!”
说完,便在女人默默注视之下,推门而出。
“还请姑娘带路!”
“公子跟我来吧!”
“琴声渐起,诗会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还未,今日先是琴技比试。”
“好吧,一会儿先去看看,再喝酒!”
......
两人渐渐走远,阁楼里的女子走到窗边,望着少年一瘸一拐的背影,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一个来自南疆的少年,谁家的公子,怎么就在青云观抢断了腿?
更是在来三江城的路上,捡到一个有意思的姑娘?
姑娘竟然知道少年来了花月楼?
更有意思。
问题是,这家伙穿着灰头土脸,却偏偏怀揣几百两银子,只为来花月楼品尝那春风、秋露、夏花、寒霜......
若说少年是酒痴,又分明不像。
可世间哪有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愿意倾尽所有,只是为了一尝传说中的七品灵酒?
前院琴声叮咚,女人却没有移步聆听的欲望。
反倒是就势靠在窗前,望着花园里渐渐绽放的花儿,想象着,少年一会捧着一杯夏花,品尝的样子。
想到这里,忍不住咯咯笑道:“明明不会喝酒,却偏偏学人风流,一会醉死你!”
“啊啾!”
跟在侍女身后的李隐,打了一个喷嚏,心道这姑娘真是阴魂不散啊?
自己差一点死在路边,也不见你来救我一命。
这会儿小爷我回魂了,你竟然找来了花月楼?
走着,走着,前方响起熟悉嗓音:“慕容缺,你怎么还没死?你竟然背着我偷偷溜来了花月楼?不对,你昨天在这里过夜了?”
李隐与侍女并肩而立,看在白露的眼里,分明是自己刚刚睡醒,被少女从温柔乡里抓了个现形。
李隐冷哼一声:“我跟你很熟?你已经到了三江城,为何还要缠着我?”
侍女捂嘴直笑。
白露气得直跳脚,指着侍女嚷嚷:“若不是你有请帖,鬼才愿意来见你!”
李隐一头雾水。
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少女,转身跟侍女说:“我跟她不是很熟,不过,你可以放她进去花钱买酒。”
侍女浅浅一笑:“姑娘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