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音寺的老和尚,竟来了开元寺?
李隐这才恍然大悟,师父为何要带自己上山,原来是为了见老和尚?
一路憋到此刻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他上前拉住老和尚的衣袖,低声问:“前辈,是您抹去了他们的记忆?”
老和尚微微一愣,面上掠过一丝古怪之色。
旋即淡然一笑:“你猜。”
说着,他已迈步走到屋檐下,在金老头对面落座,端起桌上温热的茶盏,悠悠道:“天机不可泄露。过了今夜,再要休提。”
“哦!”
少年拖长了尾音,却还是不甘心地追问:“那……除了我,还有谁记得?”
老和尚拈须一笑:“你说呢?除了我那......”
“我知道了!”
李隐猛一挥手,神色郑重:“前辈放心,打死我也不会说出去!”
少年心中惊觉,原来除了自己,另一个记得一切的人,竟是天音寺那位小祖宗,释玉音。
怪不得那少女天不怕地不怕......
连眼前这般通天彻地的老和尚,也要让她三分吧?
这时,客栈伙计端来几碟热气腾腾的糕点,一一摆上桌,拱了拱手:“老先生,刚出炉的点心,您尝尝。”
金老头摸出碎银子递过去,偏头冲老和尚笑道:“来,尝尝这人间的烟火味儿。”
李隐也朝伙计点头:“多谢大哥。”
伙计收了钱,笑眯眯地退下了。
老和尚执起竹筷,却不急着下手,只闭目凑近闻了闻那袅袅热气,啧啧叹道:“这便是人间烟火。老头儿,你可真会享福。”
金老头随口问:“你一路从天音寺赶来,就为拜师这事?”
老和尚应道:“佛说因果之道,从不落空。我与这小家伙有缘,总得落下一段师徒名分才好。不然,日后某些人来钻牛角尖,我也好叫她们死心。”
正伸手捏起一块桂花糕的少年,顿时怔住了。
合着老和尚千里迢迢赶到开元寺,竟是专程来收自己为徒的?
想到这里,少年挠了挠光头,憨憨一笑:“前辈,您写封信给师父就成,我去天音寺见您也是一样的。”
金老头嚼着糕点,点头笑道:“说得不错。”
老和尚却摇摇头,笑意温煦:“机缘巧合,因缘际会……你等得起,我可等不及了。这师徒的名分,总不能一直赊欠下去。”
少年一脸茫然,轻轻摇头。
这事,师父一路上半个字没提过。
金老头放下筷子,长长舒了一口气,显得十分惬意,笑道:“那你倒是说说,想不想拜这老和尚为师?”
少年眼神微凝,旋即恢复如常。
嘿嘿一笑:“在天音寺我就跟前辈说过,只要师父点头,我没二话。”
毕竟上回走得匆忙,若不是那样,没准当着老头的面,他就已经磕头行礼了。天上白白掉下一位厉害的师父,为何不要?
更何况,老和尚还传了他一本剑谱。
虽说直到今日,李隐尚未修习,却也不妨碍他拜师的心思。
师父能教自己一身本事,老和尚也能指点佛法剑道......细细想来,两个师父,并不冲突。
“不必急着回答我。”
老和尚摆摆手,笑意深远:“至于为何选你,在石碑前你已经知晓了缘由……从天音寺到蓬莱,从皇城再到此地,你心里应当早就有答案了。”
李隐无奈点头:“是的。”
金老头也不藏着掖着,开门见山:“佛法一道,你只读过几本经书,我半个字未教。若真想学,还得靠这老和尚。”
“那我拜师了,您怎么办?”
“师父要同我一起去天音寺修行吗?您不怕那几个女人再来找麻烦?”
“还是说……师父您不要我了?!”
李隐一下子慌了神,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难不成你让我拜师,只是为了把我甩给别人,然后一个人去逍遥快活、周游天下?那可不成,我也要去!
“放屁!”
金老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骂道:“只是让你拜个师,跟这老家伙结个因果罢了......你倒编排起为师的不是来了!”
“你自个儿好好琢磨,要不要拜,别说老子拦着你!”
李隐忽然喊道:“等等!”
老和尚微笑:“还是说,你想先欠着,等哪日想明白了,再来天音寺给我磕头?”
话音未落,李隐二话不说,“咚咚咚!”一连磕了九个响头,朗声道:“弟子李隐,拜见师父!只是师父您的法号......”
“为师道一。”
道一老和尚点了点头,伸手轻抚少年的光头,感慨万千。
哈哈笑道:“你这三千烦恼丝,还是为师亲手剃的。这拜师礼,倒真有金老头的风范。”
金老头叹了口气,笑道:“你从不向人吐露法号,是怕人家笑你一个道士,混在佛门里吧?”
道一拈花一笑:“有分别吗?”
金老头一愣:“没有分别吗?”
李隐抬起手臂擦了擦额角的汗,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怎么越瞧越觉得,这两个师父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少年暗自嘀咕:“你们该不会是合起伙来,哪天把我一个人扔在这茫茫人海里吧?”
多了一位厉害的师父,少年却依旧默默坐在桌旁,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没有天上掉馅饼的狂喜,反倒有些茫然。
或者说,他其实不喜欢这种患得患失的滋味。
他的野心向来不大。只想着将来挣了钱,在瓜州渊湖边上另起一座小院,衣食无忧,伴着师父一起住。
湖边栽几株柳树,远处立一座高塔,风吹柳动,自己便坐在院子里拉胡琴……
哎呀,光想想就觉得美。
两个老头也没料到,刚拜了师的少年,就这样坐在他们面前再次入了定。
既没问老和尚要见面礼,也没问自己何时去天音寺修行。
甚至没问,从此无心算是他师兄,还是师弟?
老和尚心头微微一震......这已是李隐在他面前第二次顿悟了。纵是天音寺的佛子,怕也难有这份悟性吧?
这一夜,金无相与道一老和尚聊了许多少年并不知晓的事。
言罢,老和尚抬头望月,久久不能平静。
金老头却只是淡淡一笑:“孩子的路,让他自己走。和尚,莫要多加干预。”
老和尚双手合十:“善哉。”
......
山下的少年沉浸于顿悟之中。
山上的开元寺后山,太华庵里,上官若兰头枕月光,做了一个梦。
自打炼化了李隐的五行灵气之后,少女的修为便一日千里,连师父玄音也觉不可思议。
可上官若兰却高兴不起来。
她时常不自觉地低头,望着腕间那串菩提珠子怔怔出神。
世间安得双全法?
她也不愿毁了师弟的圣体,不愿炼化他的五行灵气啊!
然而无论她愿不愿意,一切已然发生,连师父玄音,连开元寺的住持玄明大师,都束手无策。
从蓬莱回来后,少女郁结的心境稍稍舒展了些。
也许是失忆之后,她彻底忘却在蓬莱岛上与李隐相遇的那一段过往。
加上一路上玄明不再提及此事,回到太华庵后师父也未再追问。
渐渐地,少女仿佛真的将昨日的种种,连同蓬莱岛上的那一声惊雷,一并遗忘了。
今夜月明星稀,少女不知不觉沉入梦境。
梦里,她离开了师父,独自来到一片陌生的大漠,来到瓜州城外,渊湖岸边那片废墟前。
湖边的杨柳已然枯萎,秋风萧瑟,一切仿佛都未曾改变。
又或者说,她只是在梦里来过这里。仿佛某一天,曾有某个少年对她提起过这个地方,说他曾经在那里生活过。
她站在废墟前,眼前没有九重高塔,只默默伫立良久。
轻轻叹了一声,往日清丽的容颜上,又添了一缕愁绪。她往前踏出一步,缓缓走进废墟深处。
残垣断壁,满地黄沙。
枯草在晚风中时起时落,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少女目光迷离,默然四顾,眼神幽幽,柔情无限。
不知望了多久,就在她决意转身离去的一刹那,却下意识地回眸,望向大湖对面......
不知何时,那里竟新修了一栋石屋。
柳枝轻拂,露出屋顶那不起眼的烟囱。
夜凉如水,烟囱里正飘出袅袅轻烟。
屋子四周没有围墙,只用树枝圈了一道简朴的篱笆。
柴门半开,屋檐下悬着一只小小的风铃,风铃上系着红绳,红绳末端拴着一张黄纸。
风吹过,叮咚......叮咚......脆响清越。
淡淡的茶香随风拂来,带着诱人的香气。少女轻轻地嗅了嗅,好熟悉的气息。
月光幽幽,少女嘴角动了动,却迈不开脚步。
这一刻,她多想说:“师弟,你能原谅我吗?我们还能不能在一起?我好想你……”
天地幽静,无人应答。
不知过了多久,从屋里走出一个光头青衣的少年。少年大声嚷嚷:“师父,这都半夜了,还煮什么茶啊?”
忽地,少年怔住了。
月白风清,大湖对岸,伫立着白衣飘飘的少女。
一刹那,两人都呆住了。
几许烦忧,几许相思。
几多怨恨,几多无奈。
都在这遥遥对望的一眼里,道尽了两人说不出的心思。
少女捂着胸口,无声喊道:“师弟......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