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知愁滋味。
只知道回到渊湖,师父在,打架这种事情便不用他出手。
那一日,苍梧皇朝来的三人被金无相一巴掌扇出渊湖,划出一道弧线飞越瓜州城池,重重摔进荒漠深处。
三人爬起来时满嘴黄沙,面面相觑,不明白自己招惹了什么人。
只记得那个光头少年站在废墟中央,脊背笔直,面对三人的刀剑竟一步不退......
然后便是一阵风过,天旋地转......
他们更不知道,老头没有杀他们,不过是为宝贝徒儿留下几块磨刀石罢了。
回到琉璃塔所化的洞天之中,李隐便再次躺进了那具黑色的棺材里。
想了想,少年丢下一句话:“师父,几个女人就要杀来了。”
然后两眼一闭,不问春秋。
老头坐在棺边剔牙,等了半晌,以为宝贝徒儿真要冬眠,却听见棺中闷闷地又憋出一句:“师父,她们杀来之前,喊醒我!”
老头一哆嗦,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旋即挥挥手道:“放心,不会耽误你看热闹!”
可老头心里也很郁闷。
废墟中的那一幕,他从头到尾冷眼旁观,偶尔眼前一亮,以为拔剑的李隐终于有勇气直面世间的风雨。
却不承想,少年竟然凭着一腔正气想要喝退三人。
在老头看来,又心疼,又好笑。
世人倘若一个个都讲道理,又哪来什么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让老头更没想到的是,冥冥之中,天音寺的道一老和尚竟挑中了李隐做唯一的传人。
连佛子无心都抛在了脑后。
老头当时差点笑出声来......自己这个捡来的宝贝徒儿,果然是一块没有仔细琢磨的璞玉。
一块连皇甫秋月、玉玄真人,甚至连太化庵玄音都没发现的美玉。
那些人只夺去了少年身上可有可无的三道圣体,却不知真正的宝物早就在少年丹田里生根发芽。
究竟是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老头懒得去想。
这一夜,老头独自枯坐到天明,寒风呼啸着掠过渊湖水面,吹皱一湖寒月。
他坐在屋檐下,取出胡琴,缓缓拉了一曲高山流水。
琴声淙淙,如石上清泉,又如松间明月,在寂静的夜里飘出去很远很远。
千年以来,他见过太多惊奇,对世事早已无动于衷。
对他而言,就算三女一夜之间吞噬了宝贝徒儿的圣体灵根,也无法阻止李隐踏上巅峰之路。
他甚至没想到,死了千年的琴痴,最后一缕盘桓在琉璃塔中的幽心竟将琴心传给了李隐。
更没想到,东海白离竟答应了自己的请求,给了少年一颗剑胆。
为了剑胆琴心不被世人惦记,老头不惜逆转乾坤,抹去了所有人关于蓬莱一战的记忆。
琴声在寒风中略显凄凉,老头却满心欢喜。
至少眼下的李隐,在未知危险来临时已不再犹豫,这才是他金无相的弟子。
就算打不过对方,也不能输了阵势啊!
细细想来,今日一幕比看着少年打打杀杀有意思多了。
眼下的少年是打不过那三人,可他有底牌。
要知道,这已是李隐第二次拔剑,却依旧没有出手......一个会隐忍的少年,比动不动就跟人拼命的徒儿有趣百倍。
老头在风中拉琴,睡在黑棺里的少年无惊无梦。
青木灵气悄悄修复着少年从蓬莱带回的伤口。
黑棺里积攒了千年的灵气,也丝丝缕缕滋润着他的身体。
屁大一个孩子,纵然失去了身上所有的宝贝,可仅凭丹田中那一颗来自先天的建木种子,就得叫一个惊天动地。
不知过了几天几夜,黑棺里的李隐依旧没有睁眼。
老头闷得发慌,终于出门透气,谁知刚离开渊湖,便被沐雨和白荷堵了个正着。
老头不动声色,看着两人问道:“我说,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瓜州不好玩?还是那些女人杀来了?”
白荷冲上来嚷嚷:“我说老头,你怎么不带李隐出来玩?他人呢?是不是生病了?快让我进去!”
说着她指着眼前弥漫的雾气,埋怨道:“你是有多怕那些女人啊,竟在这里摆弄了一个迷魂阵!”
老头一愣,随即开怀大笑。
挥挥手道:“他这些天在做梦,一直没醒来,你们进去也见不着他。眼老头我去城里转转,请你们喝酒去!”
“啊?”
沐雨吃了一惊,忍不住问道:“他怎么了?难不成那天被柳一刀伤了?”
白荷闻言吓了一跳,抱着老头的胳膊紧张地问:“怎么可能,他都睡了多少天了?”
老头看着两人摇摇头:“前些日子来了一女二男,跟我那徒儿打了一架......”
“我知道了!”
白荷瞬间打断老头的话:“这些日子我看见一个女人逢人就打听,为何渊湖进不去了,为何九重琉璃塔没了。”
沐雨小心翼翼地问:“李隐......是不是被那三人伤了?”
“那倒没有。”
老头停顿片刻,淡淡一笑:“有老头在,怎么能任由他们欺负我的徒儿?他只是太累了,需要养精蓄锐。”
白荷好像明白了什么。
喃喃自语:“难不成他在闭关,想要一朝破境,然后亲眼看着前辈怎么打败青云观的掌门?”
“咳咳!”
沐雨忍不住一声咳嗽:“那谁,你话多了一些。”
年轻道士心里腹诽,说什么呢,我可是青云观正牌弟子,你怎能在我面前捧老头踩我师门?
白荷嘻嘻一笑,拍了拍沐雨的肩膀:
“你怕什么?李隐都说过了,青云观玉女宫都没什么好人。等前辈打完架,你就跟我回家吧!”
老头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拍了拍沐雨的肩膀:“小子,我那徒儿好像跟你说过,喜欢一个人就不要离开她!”
说完又叮嘱白荷:“丫头,喜欢一个人得看紧了,千万不要被别人女人拐走了。”
白荷哈哈笑道:“肯定不会。”
梦里挑灯看剑,身在琉璃洞天之中,躺在黑棺里的少年不知时间流逝。
他恍若身在天外,手握灵剑听雨,一遍又一遍地挥舞。
剑光如匹练,在虚无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仿佛风中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梦了这么久,可曾一剑开天?”
少年笑道:“不曾。”
老头淡淡一笑,往前大步踏出。只是一步,便踏上了祁连之巅。
跟着并指为剑,往天空缓缓抹过。
一束刺眼的光芒刹那出现,从左到右,恍若一剑斩开了漫天云海!
如日当空,又如东海日出!
刺目的金光在少年眼里渐渐绽放,老头高入云天的身影缓缓消散,金光当中只留下少年一声惊呼:
“是气所磅礴,当其贯日月!好剑!”
最终,少年看见前方的师父整个人化作一把出鞘的仙剑。
像一把藏了整整一千年的利刃,在这一刻骤然出鞘。
“握住他。”老头静静地开口。
少年往前踏出一步,一伸手,便握住了仙剑的剑柄。
一瞬间,少年只觉得眼前云海翻滚,整条祁连山脉都在颤抖!
山巅之上灵气如乱流般呼啸,少年几乎睁不开双眼,于是干脆闭上了眼睛,问道:“师父,此剑......”
老头一字一句回道:“此剑,摘星。”
话音落下,仙剑摘星狂颤轰鸣,仿佛下一刻就要脱手斩向天际。
这一刻,少年如春风得意上高楼,面对天地一声高呼......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
这一年的大雪说下就下。
对于沐雨和白荷来说,这些日子过得特别快。
连那被金无相一巴掌拍出瓜州的三人也没有离开。
三人得到消息后干脆待在瓜州城等着看热闹。
以至于沐雨还没等到沉睡中的李隐醒来,便先等到了师门中人。
青云观这一次来了数十位长老和弟子,连太上长老呼延昊天也亲自到了。
掌门玉玄真人与师妹文青玉自然也在其中。
直到玉玄真人在客栈里找到沐雨,他才知道便是掌门亲自前往渊湖之畔,也碰了一鼻子灰,连老头的影子都没见着。
文青玉冲上来拉着沐雨的手问道:“师兄,你怎么也在瓜州?有没有见过金老头?还有李隐?”
沐雨先跟太上长老和掌门行过礼。
才喃喃回道:“金前辈怕是怕打扰沉睡中的李隐,故布下了迷阵,连我也进不去。”
“哦?”
玉玄凤眉一挑,一声冷笑:“李隐那小子在沉睡?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沐雨拱手回道:“深秋之日回到瓜州......他就没有醒过。”
好家伙,文青玉脱口喝道:“这个妖怪!”
......
“嗡!”
漫天金光骤然消散,化为三千道藏没入少年眉心!
仙剑摘星也消失在少年的手中,惊骇之下,吓得一声大叫:“师父,我的剑!”
猛地睁开眼睛,只闻天空寒风呼啸,入眼处是幽黑的棺壁,却没有等到师父金老头的回音。
李隐深吸一口气,掀开盖在身上的兽毯,缓缓坐了起来。
“吱呀!”一声。
紧闭着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天光乍泄,亮瞎了少年的眼睛,不得不伸手遮挡。
嘴里却忍不住唠叨:“师父,我这一觉睡了多久?”
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响起一声惊呼:“师弟,你......你怎么睡在棺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