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湖百丈之外,数千修士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却无一人能穿透那三重迷阵。
唯有三位少女,目睹少年与石屋一同消失于眼前,却也束手无策。
上官若兰心中隐约有数,因曾从师父口中听过那位师伯的传闻,可即便如此,少女也守口如瓶,不曾向任何人吐露半字。
尤其是此番开元寺竟来了一位老僧,如此一来,少女更是不敢轻言。
玉玄真人,皇甫秋月望着灰头土脸折返的三女,心里幽幽一叹。
两人正欲追问渊湖风暴因何骤起,李隐又被那金老头带往了何处?
寒风之中,忽地传来金无相一声不屑的冷笑。
老头不过是动了动嘴角,却让几位太上长老,掌门宗主气得几欲吐血。
数千人苦等三日,不见其影。
今日却只等来一句轻飘飘的话语......“若急着上路,便来山顶相见。”
......
山高我为峰。
伫立于群山之巅,少年胸中层云激荡,久久无言。
祁连山高,绵延不知几万里,师父从不许他独自进山,也从未带他来过此地闯荡。
如今总算一偿儿时夙愿,眼前唯有茫茫白雪,李隐仍忍不住朝天大吼一嗓子,仿佛在告诉这山、这云海......
自己终究还是来了。
不知怎的,少年没有问师父这莽莽群山藏着什么秘密,却脱口问出一句:“师父,那把剑呢?”
“什么剑?”金无相一愣。
“摘星。”
少年抬手指天,淡淡一笑:“我在梦里,见过那把剑。”
老头闻言微微一笑,抚须笑骂:“梦里的一切你都信?那你怎就不信那姑娘是真心待你?怎就敢让她伤心?”
少年心头一紧。
好吧,都说师父不靠谱,没想到临了还拿他打趣。
他自然知道师父说的是谁,奈何少年自有骄骨,不肯低头。更何况,他曾立誓,绝不原谅每一个吞噬过自己的女人。
他苦笑着摇摇头:“师父你本事通天,不如我们换个法子……我替你去娶回玄音师叔,你替我原谅山下的师姐?”
老头一巴掌拍在他头上,破口大骂:“好小子,翅膀还没硬,就敢拿为师开涮了!”
李隐一把抓住老头的手,正色道:“师姐已到了瓜州,师叔怕也快出来了,你不打算见她一面?”
“见啊。”
老头指向前方,一字一句说道,“为师就在此处,等着他们来见。”
好家伙,少年一时哑然。
只觉此刻的师父,气势竟比大离皇城的皇帝还要慑人,仿佛凌驾九霄之上,静待万邦来朝。
深吸一口气,少年再问:“师父,你要动手,我一会儿去哪?”
他心知肚明,既然这些人找上门来,无论师徒二人躲往何处,终究避不开这一战。
更重要的是,自蓬莱归来后,他心境已非从前,自然也明白渡劫之后的师父,怕是不愿再逃避世间的种种因果。
沉默片刻,未等老头作答,少年忽地展颜一笑:
“打死她们也想不到,师父竟是以琴入道……老头你这也算琴书双绝,天下无双了!”
老头抬头望天,仿佛看穿了茫茫云海,望见九天一隅,轻轻摇头:“纵然与天同齐,也终究难抚心底那一抹意难平。”
好吧,这次少年不再言语。
说来说去,又绕回了师叔与师姐头上。
师徒二人脚踏云海,少年再次问道:“师父,我一会儿去哪儿?”
“别急。”
老头轻叹一声,抚着少年寸长的黑发,满目慈爱。
却忽然说道,“为师要对你讲的话,这十四年来日复一日地说过,不管你听进了心,还是当了耳旁风。”
说到这里,老头顿了一顿,深深吸了口气。
少年猛然一凛:“师父放心,与三教的约定,与剑圣的三十年之约,弟子都不会忘!”
老头点了点头,笑道:“为师在大漠苟活了千年,倘若有朝一日你不得不寄人篱下,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十年磨一剑?”
少年闻言淡淡一笑,手指云海。“真有那一日,弟子会记住师父这番话。”
老头点了点头,还未答话,风中却陡然炸起一声怒吼!
少年大吃一惊,没料到来人如此之快。
就在他欲开口的刹那,老头一掌平平推出,将宝贝徒儿推向眼前翻涌的云海。
少年霎时如在云中飞掠,想要大吼,又怕惊了有心人,只得急急传音:“师父小心,你可不能扔下我不管啊!”
寒风如刀,割在少年脸上、手上。
未及回神,他已稳稳落在千丈之外的一处雪山之巅。
电光石火间,少年只觉眼前骤然一亮,仿佛久困黑暗之中,忽有人为他点亮一盏明灯,推开一扇天窗。
让他能穿过云海,将绝巅之上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风声猎猎,只见无数人影翩若惊鸿,掠上云海,直扑金无相跟前。
情急之下,少年心里忍不住破口大骂:“那谁,你们要不要脸?这是打算群殴啊?”
......
恍若两军对垒,却无战鼓震天。
绝巅之上,自然无人搭建十丈高台,供来人向千年之前的书痴、千年之后的琴圣挑战。
风漫卷,吹拂金无相一袭青衣。
他望着从风雪中走来的一行人,如数家珍,一边传音给千丈之外雪山之上的少年。
“那个鹤发童颜、身着金色袍子、拄着拐杖的,是大雪山太上长老姬长空。”
“他身后同样金色衣袍的,是掌门姬玉。那长得像吊死鬼一般、穿黑袍的老头,叫呼延昊天,是青云观的太上长老。”
“玉玄真人你在蓬莱已见过。”李隐点了点头。
老头续道:“你瞧那个生得矮小、偏穿白袍、生怕别人嫌她老的女人,叫皇甫玉,玉女宫的太上长老。”
李隐回道:“她身后是皇甫秋月。”
老头嗯了一声,轻叹一口气,苦笑道:“没想到天音寺来了个老和尚……这老家伙还没死,我都忘了他叫什么了。”
好家伙,少年猛然一凛。
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佛子没来,释玉音不见踪影,连自家师父道一老和都没来,倒来了个没名字的老和尚。
就在少年患得患失之际,老头又开口:“青云阁来了个老不死的南宫桀;无极宫派来一个女人……不对,那家伙叫孙不二,也是个千年不死的老妖怪。”
“还有,开元寺也来了个老和尚。看来,这次他们是不打算放过我了。”
李隐闻言一凛:“还有的人呢?”
他不信只来了这点人,旁的不说,光是那三位少女就绝非善茬。
老头叹一口气,挥袖指向山下,不冷不热道:“她们只能远远待在山下,看热闹了。”
李隐这才想起,三教自有秘法,能将绝巅之战投影于虚空之中,供山下众人观看。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他们能看到我吗?”
不知怎的,少年并不愿让世间修士看见自己立于雪山之巅的模样。
“你想多了。”
金无相摇摇头:“我不乐意,谁也别想看见你。”
说罢,冲着走在最前面、身披金色僧衣的老和尚揖手喝道:“玄明不来,你这老不死的急着来祁连送死?”
来人正是开元寺老僧同珏,一袭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高宣一声佛号,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
看着金无相冷冷一笑:“老衲活得太久,今日特来祁连度化琴痴大人。”
孙不二远远望着金老头,忽地笑道:“金无相,今日你能死在我的剑下,亦是美谈。要不要现在就把脑袋给我?”
不远处无极宫的白衣美人掩嘴娇笑:“反正他已活得够久了,老东西,你可别扫兴。我不是来杀你的,我只想见见那座琉璃塔。”
余人皆不多言,只从四面八方将老头团团围住,只等一声令下,便齐齐动手,拿下老头,或砍下他的头颅。
谁知金无相对众人置若罔闻,反倒对天音寺爱美的孙不二点了点头。
手一晃,掌心金光骤然闪耀......
千丈之外,李隐猛然一凛,低头看向胸前的玉佩......还好,还好,琉璃塔还在自己身上。师父手中的,想必是法术幻化之物。
老头眯眼笑道:“他们都是粗人,不懂怜香惜玉,不解风情,竟让你这样的美人也上了祁连之巅。”
孙不二满脸春意,对着老头轻轻挑眉。
咯咯笑道:“你把琉璃塔给我,我扭头就走。”
老头浑然不觉对方的挑衅,只是淡淡一笑,像是没有听见。
开元寺老僧同珏一声佛号:“道兄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无极宫那黑袍妇人吼道:“大家休要废话,一起上!”
一行人望着老头手中的琉璃塔,眼神瞬间灼热,纷纷踏前一步,眼看便要动手。
老头伸了个懒腰,笑道:“玉玄真人,皇甫秋月,还有开元寺的那位......你们只要打赢了我,这玩意便是你们的。”
“我呢?”
就在这时,来自大雪山的掌门姬玉自雪雾之中显出真身,往前踏出一步。
冷冷一笑:“老家伙,告诉我东海蓬莱......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所有人都失去了记忆?”
金无相一愣。
千丈之外,雪山之巅的李隐一凛,好家伙,终于有人部起关于蓬莱的隐情了!
深吸一口气,金无相收了手中金光闪闪的琉璃塔。
看着比孙不二还要英气逼人的姬玉笑道:“打赢我,便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