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理会门外的女人,李隐从容自在。
就在慕容雪的眼皮底下,李隐每日将抄写好的《逍遥游》《太玄经》轻轻投入火炉。
野火低语,纸烬轻扬。
大殿深处的圣女并不知晓,少年伸手烧掉的,是足以让天下修士为之疯狂、倾尽一切也想一窥的绝世真经。
慕容雪只道这少年日日画符,借以慰藉对金无相的思念。
欧阳茉莉更是不屑一顾,认定这傻蛋不过是在故弄玄虚。
有什么好看了?想多了!
倒是慕容缺近来异常安静,不再扰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修行。
白日里,李隐持帚如剑,在广场上挥洒纵横,舞得满地黄花凌乱。
落在两女眼里,不过是这傻蛋被飞絮般的梨花折磨得手忙脚乱,从晨曦扫到暮色,却仍有花瓣不绝飘落。
欧阳茉莉终于得出了结论——这家伙,确实是个傻蛋。
她怎会明白,梨花是扫不尽的,至少在这一季花谢之前。
可两女不知的是,夜深人静,李隐真正想去的地方,是山间那座梨花大阵。
他想亲眼看看,玉女宫的护山大阵,究竟藏着何等玄机。
来此已有些时日,可那一片梨林于他而言,依旧是迷障重重。
就连慕容雪,也从未涉足那片梨花深处——他隐隐觉得,这背后必有缘由。
满山梨花近在眼前,月色幽幽,他甚至生出一丝错觉......
只要伸手,便能撷下一朵。此刻,少年不再望月,而是取出一张隐身符,欲借夜色潜行。
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大殿,大门紧闭,无声无息。
于是身化清风,用一张隐身符,悄然前行。他知道,这护山大阵绝非粗陋之作,恐怕是一座深不可测的神阵。
阵法一旦发动,不可逾越,不可御空,唯有沿着蜿蜒山道迂回进出。
此时他不禁想念起师父来。
当年若肯多用些心思,多学几手阵法,此刻又怎会举步维艰?
又或者在怨自己目光短浅。
离了瓜州之后,就该像去青云观那样,先来玉女宫探一探路,好让师父在此留下暗手,为自己安排一条退路。
他甚至怀疑,连慕容雪也未必知晓破解此阵之法。
否则春光正好,她为何从不踏足山间踏青?
不,应该说,自他来此之后,从未见哪位长老或弟子走入那梨林深处折枝赏花。
莫非,这里竟是一处禁地?
想来想去,他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最后得出结论,不论如何,自己要踏入大阵之中,去那花海深处,逛逛。
于是,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时不时会望向花海深处......
这座梨花大阵,他已整整观望了一个月。
今夜,他决定一探究竟,即便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
念头一动,他深吸一口气,融入月色之中。
......
谁知道,他才刚刚踏上蜿蜒山路,踏入梨树林中,尚未折下一枝——一道恐怖的气息骤然袭来,宛如一剑直刺心口。
一声闷哼,一口鲜血呕出。
想不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剑气,竟让他猝然受伤。若非他体魄强横,这一剑足以取他性命。
他急退而出,怔怔望着月光下那片花海,脸色逐渐苍白。
......踏出那一步的一瞬,他便已知凶险,却未料到这梨花阵竟如此可怖。
默然望向前方,一时间竟不敢再次踏入。
太诡异了,风中的梨花,竟然带着杀气。
无奈,他跌坐在地,闭目凝神,驱散心头的惊骇,从所学的三千道藏、师父传授的符法与阵法中,苦苦寻求破解之策。
梨花如雪,簌簌落下。
漫山梨林在夜风中摇曳,花瓣纷飞,甜香弥漫,看似平和宁静。但李隐清楚,这里是连慕容雪,甚至玉女宫长老都不愿踏足之地。
乍看随意生长的梨树,实则暗合天机。
星光之下,每一株梨树的方位,甚至花瓣飘落的轨迹,都蕴藏着精微的杀机。
好在,他曾随师父修习九宫八卦之术。双手结印,心中默默推演,试图找出大阵的一线生机。
既来之,则安之,我看。
月上中天,银辉洒满山间。
星光点点,眼前的花海在他神念中缓缓化作一座庞大的九宫之阵。他没有急躁,反倒忆起慕容缺所授的《逍遥游》。
放空心神,神识飞掠夜空,默默俯瞰整片梨林。
看着看着,他怔住了......一种奇异的直觉浮上心头:
即便参不透这梨花阵的本源,或许也能以九宫八卦之法尝试破之?
即便不能尽破,至少也可寻出一条通路。
一念通达,他眼中的细节越发清晰,不禁低声自语:
“以花为媒,以树为基,五行生克融于其中——好一座梨花大阵!”
月色正浓,花香正好。
但他注意到,从面前数起,第七棵梨树的花瓣飘落速度,比第六棵及之前的都要稍快一瞬。
又或者说,当第七棵花瓣飘落的刹那,前六棵的落花竟有那么一瞬静止了——
虽只是眨眼之间,这一微末变化,却被他悉数捕捉。
忍不住喃喃:“这是大阵在轮转?”
道家九宫八卦: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中五、乾六、兑七、艮八、离九,每宫各有方位、属性与生克变化。
神念笼罩之下,整片梨林在他意识中化为一个巨大的九宫格局。
东为震宫,属木;
西为兑宫,属金;
南为离宫,属火;
北为坎宫,属水;
中央为坤土,四隅则分布巽、乾、艮、兑诸宫。
梨花大阵正是以九宫为基、八卦为变,阵眼在九宫之间轮转不休。
若闯阵者未修此法,纵有通天修为,也终将困于其中,灵气耗尽而亡。
“万物相生相克。”
李隐低吟,指尖虚弹,恍若在面前凝出九枚铜钱,于虚空中排列成一个微缩九宫阵。
“木能克土,也能生火。我若以离火破震木......”
话音未落,漫天梨花刹那化作万千剑气,呼啸袭来!
李隐双手疾掐法诀......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九字流转,化入九枚铜钱之中,每一字如一道心诀,在虚空中绽放光华。
“离宫启!”
他中指与食指并拢,猛指东方震宫之位!
一缕剑气自指尖黄纸激射而出,如电光石火,霎时没入东边最繁茂的梨树丛中!
梨花阵剧烈震荡,风中落花骤然紊乱,狂舞翻飞。
“坤土移位,艮山当立。”
少年手势骤变,虚空中铜钱随之飞旋,重新排列。这一式,他以艮土之势固守。
西北乾金之位猛然爆发出凌厉剑意,飘落的梨花凝成一道灵剑,直斩而下!
然而艮土厚重,即便这一剑疾若奔雷,终究未能破开他的守势。
情急之下,他断喝一声:“乾金克巽木......”
这一瞬,虚空中九枚铜钱不再拘泥于固定宫位,而是上下游走,每一枚都踏在宫位交界的缝隙之间。
霎时风起云涌,整座梨林仿佛苏醒过来。树影摇曳,花瓣狂飞,少年恍若置身剑气漩涡之中,随时可能被吞没。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出太极印,九枚铜钱上下翻飞,重新凝成九宫图案——
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中五、乾六、兑七、艮八、离九,虚空中光华渐起......
但就在此时,李隐突然收回神识,停了下来。
他低声自语:“九宫归一,八卦归位......”
一番推演,已将他那本就微薄的灵气消耗殆尽。
今夜,不能再继续了。
他默默掏出七张黄纸,踏入梨林深处,将符箓埋于梨树之下。即便破不了阵,也要在这花海中再布一道暗阵。
盼着有朝一日逃命之时,还能派上用场。
这是人算。
......
一连九个夜晚,直至月光渐趋暗淡。
李隐潜入梨花大阵,先后在九十九棵梨树下埋下九十九张符箓。
其中一张,却是那夜梦中斩蛟时,以蛟血书写而成。
那上面,留有师父金无相的气息。他将这张符,放在了梨花大阵正中央、那株充当阵眼的梨树之下。
这一夜,少年端坐大殿石阶下。
山中苦修,不知春已将暮;心底却盼着一步登天,逍遥遨游。
吸气,呼气。
想象自己手握仙剑听雨,借一缕剑气冲天而起,身化清风直上青云,来一场无拘无束的逍遥游。
从亥时到丑时,他痴坐如枯禅老僧,一动不动。
连大殿深处的慕容雪都看得生厌,早早歇息,不再理会这个与傻蛋无异的少年。
或许在她心中,失去师尊的李隐,不是疯了,便是真傻了。
“砰!”
就在少年苦炼月余毫无进展之际,身体却猛然重重跌在青石板上。
慕容缺猛地一凛。
就在此前一刹那,静坐两个时辰的少年,竟然离地一尺,恍若要破空而起!
沉默了十几天的老头骤然一声惊呼:“入门了!入门了!”
他心中暗道,这简直就是奇迹。
如同少年叩门数月,门扉始终寂然无应,而就在他几乎绝望之时,那扇门却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老头忍不住喃喃:“你......比我想的,更快,更了不起。”
李隐怔了怔,抬头望向漫天星光,呢喃道:“这......这就入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