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茉莉踏着漫山花瓣而来。
少女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手里拈着一枝梨花,花朵在风中轻晃,一袭鹅黄长裙随风轻轻飘扬。
玉女宫的女子,大多身穿青衫,看起来规整庄重,只有她是一个另类。
少女哼着小调,步伐轻松,有这样一个清晨,在这漫山鲜花的衬托之下,无论谁看到她,都会觉得养眼舒服。
只有李隐没有看她。
日复一日,他在扫地。
欧阳茉莉看着少年,脸上带着一抹不屑地笑意,笑着宛如春风,走过少年身边突然说道:“傻蛋,我今天请你喝酒,敢来吗?”
“喝酒?”
李隐头也没抬,继续扫着地上的花瓣,随口问道:“这一大早的,喝什么酒?有喜事?”
“没有。”欧阳茉莉笑道:“本小姐心情好,可以破例请你喝两杯,你敢不敢进去?”
说完,伸手向着大殿深处指了指:“我要进去!”
李隐没有说话。
跟慕容雪坐在一起喝酒,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
欧阳茉莉摇摇头,指着山下继续说道:“看你累得要命的样子,明天给你放假......看到没,那里搭了祭坛,三日后祭天!”
李隐早就看到那座新搭的高台,却没有想到,玉女宫竟然要在清明祭天?真是有意思。
一不是佛门,二不是道观,祭什么天?
少女咯咯笑道:“我一会儿跟师妹说说,给你放三天假。”
李隐点了点头:“好啊。”
少年抬头是蓝的天,白的云,阳光照在漫山遍野的花海上,花瓣上还带着晶莹透明的晨露。
春风拂过,带着少女的呼吸。
这样一个早上,一个仙女般的少女陪在身边,置身蓝天白云下,一山梨花之中,还要请他喝酒。
换作任何人,都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
但李隐却并不想去享受这种愉快,隐隐约约,感受少女的笑容里带着阴谋,藏着算计。
仿佛隐藏在黑暗之中,一只看不见的手,随时都会伸出来,一把扼住他的喉咙。
他不想死。
欧阳茉莉捏着一枝带露的梨花,嘴里哼着小调,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别怕,圣女又不会吃人。”
“他啊?”
李隐摇摇头,突然想起在瓜州时,慕容雪如眼前的少女一样,美得不像话,二话不说就要跟他成亲......
那时的他,还没有学会什么是烦恼,何为忧愁。
是那如仙女一般的少女,用三杯灵酒,一番情话,将他所有的梦想撕碎。
还吞噬了自己的玄阴之力......
想到这里,李隐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不喝!你去吧!我要扫地,你挡住我了,你再不走,我要喊人了。”
少气一下子气笑了,气得一巴掌拍在少年头上。
李隐只能干瞪眼,只能自认倒霉。
一边嚷嚷道:“好好的,你打我做什么?”
他宁愿喝毒药,也不想坐在慕容雪的面前。
少女一看这家伙犯起了倔来,真的跟傻子没有一丝分别,气得往前几步上了石阶。
想了想回眸一笑:“我就不信了!”
李隐懒得理她,连头都没抬,心想我不去,你还能强迫我不成?
......
只是他显然想多了。
就在他一门心思,低头扫地之时,身后却响起了呼呼的风声,然后双脚离地,被人拎着向大殿而去。
惊瞬间,忍不住嚷嚷道:“你谁啊?放手!”
直到来人一路拎着他来到大殿深处,望着咯咯直笑的欧阳茉莉,直到被人按在一张巨大圆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时。
李隐才来清来人的模样,好家伙,又是执法长老。
气得他忍不住问道:“长老何事,要抓我来此?”
对面,慕容雪一袭素白长裙,只是低头喝酒,恍若没有看到让她一边惦记,一边厌憎的少年。
冷冷地说道:“今日我的心情不错,请你喝酒。”
“不喝!”
李隐闭目养神,淡淡回道:“我只是杂役,不配跟圣女喝酒!”
欧阳茉莉晃了晃酒杯:“我看世上最难打交道的家伙,就是傻蛋你这种人。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哦!”
少年闭着眼睛:“你要怎样?”
欧阳茉莉看了一眼执法长老,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你这个死脑筋,都说师妹今天心情不错,破例请你这家伙喝上三杯!”
“喝一杯,给你放一天假,怎么样?我这也算是大气了吧?你可别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执法长老倒了一杯酒,搁在李隐的面前。
嘴角带着讥讽,冷冷喝道:“你确定不喝?”
李隐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他最厌恶的少女,逼得走投无路。
心道若不是师父飞升,哪能轮到你来欺负我?
少年面露悲愤之色,却也万般无奈。
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慕容雪,又看了欧阳茉莉一眼,这一瞬间,他的眼里再无身后一脸冷漠的妇人。
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光,跟着又倒了两杯接连喝下。
看着欧阳茉莉一字一句回道:“三杯喝完,不用谢!”说完一拍桌子,转身离去!
执法长老一愣。
欧阳茉莉怔了怔,旋即笑道:“哎哟别走啊,我还没跟你喝呢?”
“闭嘴!”
慕容雪突然一声冷喝,却看着执法长老说:“云姨,盯住这家伙,别让他坏了我们的大事!”
妇人点了点头:“放心,她跑不了!”
欧阳茉莉不知两人在打什么哑谜,眼见傻蛋生气跑了,也忍不放下酒杯,一路追了上去。
一边喊道:“傻蛋,等等我。”
妇人看着少女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慕容雪不急不忙吃完一小碟菜肴,捏着筷子,问道:“今天夜里,切不能出差错!”
妇人打了一个哈欠,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喃喃自语道:“该来的,差不多都到了......夜里,我会将一切准备好,只等明天巳时,请她们来圣女殿前......”
慕容雪点了点头。
仿佛看到玉女宫山门外,正在一行人沿着山道缓缓而来。
想了想,掏出一方逼真的面具放在妇人面前,仿佛下一刻,就要决定某人的生死一样。
却又在瞬间犹豫了一瞬间。
喃喃自语道:“这样做,我终究有几分不甘!”
妇人摇摇头道:“你可别犯糊涂,这时候你最大的敌人是皇甫玉容......只要明日完成大事,我可以将他掳走,你再慢慢探寻。”
“好吧!”
慕容雪权衡再三,终是放弃了现在跟李隐讨要书魂之事。
她要给皇甫玉容一个措手不及,要在春日祭天之前,让那个老女人彻底死心!
而眼皮底下的少年,正是他的祭品。
......
李隐回到跟囚牢一样的房间,在地上坐了很久,却发现如何都静不下心来。
窗外一山梨花仿佛不再是花,想着写字却提不起笔,甚至连冥想逍遥游都不行。
就在这时,欧阳茉莉走了进来。
看着跟坐牢一样的少年,轻声教训道:“你真是傻啊,没瞧出来师妹今天心情不错?”
李隐一脸茫然。
少女坐在地上的蒲团上,喃喃自语道:“就圣女这种脾气,换作是别人怕是连她大殿那扇门都进不去,你就知足吧。”
听不见!
李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少女压低嗓音说道:“你是不是白痴,得罪了圣女,你以后如何在圣女宫混?难不甩,你要做一辈子杂役?”
李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少女坏笑道:“喂,我说是之前是不是受了情伤?还是你一个人辗转反侧,孤枕难眠,突光奇想,去抱了心爱的姑娘?然后被她一脸斩在你的脸上?”
“话说这人还不错,只是这脸上的剑痕太恐怖了......听我说,听我师妹的话,老老实实在这里呆着,说不定哪天她高兴,就替你将这伤疤抹平了。”
李隐将信将疑:“她不会做这种事的?”
少女哀叹一声:“你果然是一个白痴,真是不懂我们女人的心思啊。”
李隐抬头,透过那一方窗口望向远方。
风中有花香拂来,他想挥剑。
不知为何,自己明明头脑清明,思绪清明,可一双手却重如山峦,举不起来。
大吃一惊之下,忍不住喃喃自语:“我这是怎么了?这是生病了?还是中邪了?你告诉我,我哪里不能去?”
李隐明明是在问慕容缺,欧阳茉莉却以为少年是在跟她唠叨。
于是浅浅一笑:“你是玉女宫的人,就算你逃到天边,我们都会把你抓回来。”
谁知慕容缺也跟中邪了一样,没有一点反应。
气得少年咬紧牙关,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紧紧捏在指尖,另一只手死死撑在青石板上。
额头,大滴冷汗直往下流。
不知是中了邪?还是中了毒?还是身体之中噬魂针在这一瞬间突然发作......
少年痛得神魂颤动,浑身发抖。
身躯剧烈颤抖之下,他甚至无法将丹田那一口气呵出,甚至无法去从三千道藏着之中,儒家圣典里面,寻找破解的法门。
“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抬头看着眼前的少女,想着坐在大殿深处,那副冷漠无情的面容......
一张脸,瞬间扭曲化作恐怖的狰狞之色,看得欧阳茉莉大吃一惊。
上前拉着他的手,惊叫:“傻蛋,你怎么了?”
少年咬碎争牙,一声不吭。
他已经意识模糊,迷迷糊糊之中,仿佛回到了瓜州。
几个少女的脸走马观花,不对,应该说闪若闪电一般,熟悉的,不熟悉的少女面容在他眼前一闪而逝。
有厌恶,有反感,有可怜,有仇恨,有疑惑。
不对,像有一把短剑,这一刻又刺入他的心口!
意识渐渐模糊的少年,只能在心里默默呼唤慕容缺,希望老头能救自己一命。
就在少女尖叫声中,李隐终于撑不住,向后倒去。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一瞬间,看到了一袭白裙的少女,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