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雪的眼中已全然没有皇甫玉容的影子。
她抬手指向悬崖边那座五丈高、被黑布严密罩住的高台,冷冷喝出三个字:
“看那里......”
明明离那高台尚有数十丈远,可她这一声,却仿佛穿透千山万水,直抵每一个人耳中,甚至要撞开天穹之上的某扇门。
“哗啦......”
不等皇甫玉容回应,也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高台之上那匹黑布骤然滑落,像被一双无形大手猛然掀开。
刹那间,所有人都怔住了。
文青玉失声惊呼,上官若兰一声尖叫。
就连大殿前的宾客们,此刻也个个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高台之上,一个蓬头垢面、身穿灰色布衣的少年被绳索死死缚住。脚下是山间枯枝搭成的高台,台底四周,竟整整齐齐码放了一圈火油桶。
少年骤然惊醒。
嘶吼一声,嗓中干渴如烧,却只听见自己的吼声撞上对面山壁,又折返回荡,空洞而凄凉。
他僵住了身形,望着眼前一切,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老头……怎么会这样?她……想烧死我?”
他想过无数种结局,却从未料到......那个曾经教他男欢女爱、说要与他双修、而后又亲手写下休书的少女,竟会如此狠毒。
她不仅在他体内种下蛊毒,更将他禁锢在这高台之上,是要将他当作踏上宫主之位的祭品么?
慕容缺沉默良久,微微一叹:
“你快死了,我也一样……临死之前,想想怎么用逍遥游脱身吧。求人不如求己……你被禁锢了,我自然也动弹不得。”
李隐彻底绝望了。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运转逍遥游脱困,风中却忽然炸开一声尖叫!
“李隐!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猛地抬头,便看见大殿前的石阶上,文青玉满脸怒容,上官若兰惊恐失神,身侧站着久未谋面的师叔玄音师太……
还有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包括那位眉宇间隐含怒意的......皇甫玉容,玉女宫的太上长老。
“傻蛋,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海棠姑娘的声音也挤了进来。
慕容缺的声音在李隐脑海中幽幽响起。
李隐整个人呆住了。
他与慕容缺千算万算,好不容易换了容颜,甚至刻意扮成一副让人厌憎的丑相。
却没料到,冰雪聪明的慕容雪竟然亲手绘了一张面具,贴在了他脸上......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真是有口难辩,聪明反被聪明误!
难怪老头说,要他靠那勉强能飞起三尺高的逍遥游自救......如今连老头也无计可施了。
李隐仰头望了望高远的天空,反而笑了。
他默默感受着那位黑衣镶金边妇人身上散出的威压,目光缓缓扫过文青玉和上官若兰,苦笑道:
“我若告诉你们,我不是我……你们信不信?”
这话说得拗口又无奈,可落入两女耳中,却像烧红的铁烙进皮肉里。
她们与他曾朝夕相处,可以忘掉那张脸,却绝忘不掉那道声音......更何况,这才分开了多久?怎么能忘?谁舍得忘?
文青玉怒视慕容雪,厉声喝道:
“慕容雪,你早已一纸休书与他断了关系,为何又偷偷将他绑来玉女宫?!”
上官若兰望着高台上的少年,喃喃低语:
“师弟……你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秋月高声喊:“傻蛋,是不是圣女害了你?”
海棠也惊呼:“傻蛋,你的脸怎么了?怎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两女早已习惯了他脸上那道剑痕的旧样,如今忽然换了这副陌生面孔,反倒觉得别扭,甚至警觉地望向慕容雪......
在她们看来,一切必是圣女搞的鬼。
李隐面色苍白,眉头微蹙,望着少女们神态各异的脸,心中苦笑不已。
他朝海棠与秋月无奈说道:
“我被你们师父掳来玉女宫,原以为做杂役已够苦了,哪想到这恶婆娘竟把我绑来了这里……”
事到如今,慕容雪显然是要将他往死里坑。
就算他不认,恐怕也于事无补。只要慕容雪一声令下点火,即便师叔在场,也救不了他的小命。
看来,老头说得对。
只能在最不可能的情形下,完成最不可能的事。
想到这里,他索性仰天大吼:
“你们谁是皇甫玉容?出来让我看一眼!”
既然避无可避,他只能尽量拖延慕容雪发疯的时刻;或者借虎驱狼,让玉女宫大长老与圣女狗咬狗。
唯有二人相斗,他才可能挣出一线生机。
经脉被封,蛊毒入体,如今他就是个废人。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指望影女替他拔除噬魂针、指望靠女人脱身,全都是痴心妄想。
又一次被女人坑死在这里......李隐彻底绝望了。
他再次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一个女人!
他抬头望着越来越亮的太阳,默默承受着所有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中万般无奈,却也在刹那间释然!
从今往后,世间一切,所有女子,都将是他的敌人。
皇甫玉容一直在冷眼旁观。
直到少年喊出她的名字,她脸上才浮起一抹诡异的笑意,冷冷开口:
“我是。”
李隐的目光穿过广场上密密匝匝的人群,最终落在皇甫玉容的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他沉吟片刻,忽然冒出一句:
“慕容雪在圣女殿里藏污纳垢的人,不是我......而是来自大雪山的男人。他们在蓬莱岛上,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我凭什么信你?”皇甫玉容冷笑。
慕容雪咬碎银牙,却一言不发。
姬无双冷冷望向高台上的少年,心中暗忖:你都快死了,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李隐却在想......就算修炼逍遥游,他也需要时间。他必须继续拖下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竟露出一抹邪魅的笑容,喃喃说道:
“因为……剑圣不想让所有人记住蓬莱岛的模样。在与老头最后一战之际,他倒转乾坤,抹去了所有人的记忆。”
“而他和她,却在那之前,于蓬莱岛上合谋袭杀我。姬无双,你应该不会忘记......你手下的四大金刚,为何凭空少了三个?”
“慕容雪,你或许想问,为何你上了蓬莱仙岛,记忆却毫发无损……哈哈哈,我替你说吧!你吞噬我的玄阴之力,就是为了跟这个男人苟合!”
“诸位,你们大可以问问她,她身上的玄阴之力从何而来?为何卡在半步圣体的门槛前迟迟不进?全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这一刻,李隐开始胡编乱造了。
管你是真是假!你敢向我下蛊毒,就别怪我不客气!
还没等慕容雪回过神来,李隐继续高声喝道:
“因为,我在蓬莱岛上便听到了她的阴谋......她要在有朝一日推翻大长老皇甫玉容,自己做玉女宫的主人!”
“放肆!”
慕容雪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呵斥:
“死到临头,还敢污蔑他人!”
李隐摇摇头,笑得更加放肆:
“你们既然是清白的,那就向天发誓......说你们从未算计过皇甫玉容!你们敢吗?!”
好家伙!
少年一番话,惊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他们原本以为,玉女宫的大长老会为了宫主之位算计圣女。
却万万没想到,冰清玉洁的慕容雪,竟为了宫主之位,勾结大雪山的男人,反过来算计自家大长老!
连姬无双都愣住了......
他不是因为李隐的胡言乱语,而是因为,他对蓬莱岛的记忆,确实一片空白。
他知道李隐不会骗他。四大金刚从蓬莱归来,只剩下一个,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团。而今日少年的话,竟替他揭开了谜底!
“为什么?”
文青玉望着高台上即将赴死的少年,忽然问道:“李隐,你为何这样对我?”
“你?”
李隐闻言,忍不住低头望向自己胸口,仿佛又看见那柄剑从后背刺入、差一点要了他性命的情景......
在蓬莱岛上,那一剑,就是她挥出的。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要拼命了。
“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李隐冷冷一笑:“你跟慕容雪一起,在蓬莱白玉城追杀我......那一天,那一剑差点要了我的命!”
“从那天起,我便跟你提出了退婚。从那之后,你我再无瓜葛!不信的话,等哪天玄明老和尚回过神来,你亲自去问他吧!!”
“啊......!”
文青玉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怎敢跟我退婚……可恶的小贼,你害死了我师尊,我要你死在我的剑下!”
只有上官若兰默默无言。
她不敢开口,也说不出口。
她怕说错一句话,师弟就会像对待文青玉那样,告诉她:在蓬莱仙岛上,他也跟自己提过退婚之事。
少女沉默地听着,连玄音师太也呆住了。
果然是师兄和剑圣抹去了所有人的记忆。
否则,开元寺的师兄回到寺中,为何对蓬莱岛上发生的事毫无印象?
看来,除了李隐,所有人的记忆都已被清空。
一念及此,玄音师太忍不住向人群后的皇甫玉容点了点头,轻声呢喃:
“没错……开元寺的玄明大师去了蓬莱,回来之后,关于那里的记忆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好家伙,所有人再次震住了。
他们可以不信李隐的话,可玄音师太是谁?那是百年不出山、在开元寺后山静修的世外高人……
皇甫玉容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四个字:
“原来如此……”
沉默良久,忽然转头望向姬无双,冷笑一声:
“原来雪山公子,早就跟圣女勾搭上了……难怪你们一直盼着宫主死在金无相的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