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之下,皇甫玉容猛然抬头。
目光穿过广场上攒动的人影,冷冷望向高台之上。
只不过,高台上的少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仿佛方才那一句话不过是从梦中无意溢出,轻飘飘落进众人耳中。
却重如千钧,打消了所有人的顾虑。
金无相留下的书魂,除了老头的宝贝徒儿李隐,天下无人能寻,就算是三教后人也不知晓,更不要说玉女宫的长老了。
这是江湖中几乎公开的秘密,此刻李隐口中说出,恍若惊雷落下,惊醒了梦这人。
同样,也击穿了皇甫玉容的猜疑。
嘴角方才那一丝笃定的冷笑,此刻僵在半途,如春风吹过枝头,花瓣悄然落下。
如此,没有一个人会怀疑高台之上、待死少年的身份。
连那些原本心中尚存疑虑的玉女宫长老们,也都不由得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缓缓收敛了剑锋上的寒光。
慕容雪跟皇甫玉容争执了半天,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几乎要将圣女殿前的石阶都磨出火星来。
可到了最后,一切竟瞬间回到了起始的那一刻......
要不要杀死金无相的后人?
用少年的人头,祭奠玉女宫主人在天之灵?
从而让圣女实现跟皇甫玉容的约定,替宫人报仇雪恨之际,坐上宫主之位?
这个问題如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头,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然而,世事从来不会一帆风顺。
就在皇甫玉容因为李隐一句话目瞪口呆,一时找不到话来回怼慕容雪的瞬间。
一直沉默之中的青弦。
青云观的五长老,忽然向前踏出半步,宽大的道袍在风中微微一展。
望着高台上的少年,青弦说道:“祁连一战,不仅仅是玉女宫换去了主人。”
“青云观,开元寺,大雪山……无数宗门都失去了掌门、宗主、太上长老!那一战的血,至今还没有干透。”
他声音不高,却像晨钟暮鼓,在风中响起。
朱无名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凝声回道:
“没错!那一战之后,各门各派元气大伤,至今仍在休养。若不是玉女宫先动了手,我们也不至于到现在才惊觉此人下落。”
眼看着两位长老开口,代表开元寺的玄音便不再沉默。
她低眉合十,望着高台上依旧紧闭双眼的少年,幽幽一叹。
说道:“就算玉女宫抓住了李隐,也不应该在此擅自做主。此事牵连太广,远非一宫之事。”
“以我看来……”
青云阁的长老南宫茂忽然接口,话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是不是应该另择时机,将他押到青云阁,或者天音寺……等所有仙门齐聚之时,再作决定?”
“待到那时,各派长老当面会审,是非曲直,一目了然,也免得日后有人诟病玉女宫行事仓促、私设公堂。”
好家伙,连皇甫玉容也没有想到。
就在少年承认了自己身份的一瞬间,眼前一幕竟来了个惊天反转!
她辛辛苦苦请来的宾客,那些她以为会站在自己这边的仙门长老,竟然要带走高台上待死的少年……
她怔了一瞬,胸膛里翻涌的怒意陡然化作一阵狂笑。
笑声悲凉,愤怒,而无奈。
缓缓将灵剑还入剑鞘,她一字一句回道:“我同意!”三个字咬得极重,仿佛每一个字,对她来说,都痛入骨髓。
既然得不到自己想要的,那么,就算不惜代价,她也要毁掉慕容雪的计划!
哪怕将这少年拱手让出去,她也绝不让慕容雪如愿以偿,拿这颗人头去铺就宫主之位。
一瞬间,连广场上所有玉女宫的长老、弟子都惊呆了。
方才还在剑拔弩张的圣女殿前,此刻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谁也没有想到,电光石火之际,高台上的少年便不再是玉女宫的私事,而成了各大仙门争夺之人。
连慕容缺也惊呆了。
心想好不容易多争取了一点时机,哪能再轻易浪费?
如果李隐在玉女宫都无法脱身,倘若再落入一众仙门长老手中,想要再逃只怕难如登天。
喃喃自语道:“成败在此一举,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李隐没有吭声。
跟皇甫玉容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全部心神,便彻底沉入逍遥游经文之中。
天地苍茫,星空辽阔,自己只是一粒尘埃!
不!眼下的他恨不能化作那梨花花瓣,随风飘起,向着九天之上而去......
世间苍凉,与我何干?
那些争吵、争夺、刀光剑影,仿佛隔了一层水幕,模糊而遥远。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慕容雪和皇甫玉容的脸上,直接高台上的少年忽视了。
也许在所有人眼里,被绑在高台上的少年,只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已,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皇甫玉容也没有看出异样。
一直面对高台的慕容雪,望着再次陷入沉默中的少年,气得说不出话来。
明明已经陷入绝境中的少年,如何迎风翻盘?
在她看来,只要李隐离开栖霞山。
不!倘若李隐离开此处,接下来的一切,都将不受她的控制。
她可以相信文青玉,可以相信姬无双,但是她不相信上官若兰……
一念及此,不由侧身跟身边的欧阳茉莉低声说道:“师姐,麻烦把无双公子请出来!”
有些话,慕容雪跟朱无名说不出口。
毕竟之前大块头因为她、因为姬无双伤在大长老手里,伤势未愈,当下的朱失名未必会如她所愿。
眼看情形对她不利,她只好将姬无双请出来一起应对。
欧阳茉莉一愣,旋即点了点头,悄然离去。
望着广场上玉女宫的弟子、长老,慕容雪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一字一句喝道:“祁连一战过去了多久?为何不见诸仙门动手追杀小贼?”
众人闻言一凛,不少长老面上浮现尴尬之色。
是啊,那一战之后,各门各派自顾不暇,谁还有余力去追金无相的后人?
慕容雪转过身,跟众位宾客冷冷一笑:“等到我将他抓住,你们才想起此事……我凭什么将他交给你们?你们谁配将他带走?”
少女一番话,瞬间推翻了众人的妄想。
广场上立刻响起了一声呼喊:“没错,是圣女抓住李隐,你们凭什么带走他?”
“杀了他,替宫主报仇!”
“各大仙门了不起啊,之前你们都干什么去了?”
“没错,绝对不允许带走小贼!”
广场上瞬间炸开了!
数百名玉女宫弟子纷纷拔剑,剑光映着漫天的梨花。
不管有理没理,听了慕容雪一番话,让他们至少明白一个道理:抓住李隐之事,各大仙门没有出半点力气!
如此之下,凭什么带走这家伙?
有他们在,谁敢带走金无相的后人?
人群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慕容雪站在浪头之上,嘴角微微上扬。
望着广场上愤怒的人群,心想你们一个个都想来摘桃子?想多了!
呜呜!
起风了!
风漫卷,山间万千梨树枝头的花瓣刹那飞上天空,向着圣女殿飞来!
洁白的花瓣被狂风裹挟着,旋转、翻腾、汇聚。
只是电光石火之间,漫天飞舞的花瓣,恍若漫天的剑气,在众人头上盘旋、徘徊,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一抹若有若无的剑气,在天空中纵横肆虐。
玄音感受着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杀气,不由得暗自心惊。
果然,栖霞山不是一处说来便来、想走就走的山峦......
光是山间这一座大阵,倘若一旦发动,只怕谁都无法轻易脱身。
阵法藏在梨花树下、山石之间、溪流之畔,与整座山融为一体,发动之时,便是山崩地裂之势。
上官若兰望向高台上的少年,轻声问道:“师父,师弟眼下的情形,是不是不能再坏了?有救吗?”
“不知道。”
玄音摇摇头,凝声回道:“如她所言,对于李隐之事,我们谁都没有出手,自然没有带走他的权利。”
应该说,当下的玄音跟慕容缺一样,也盼着高台上的少年能够自救。
她能做的,只不过拖延时间而已,用言语绊住各方的手脚,让局面不至于瞬间崩坏。除非万不得已,她不会轻易出手……
而且她相信,青云阁的南宫茂也不会随便出手。
于是,她也只能等,等着奇迹发生在少年的身上。
等着紧闭双目的少年,能在漫天剑气之中,找到一条生路。
南宫茂自然知道高台上的少年不能死。
毕竟三教掌门跟金无相有约定,他们还等着二十年后,门下传人与李隐一战,拿回已经失传了千年的圣典。
在此之前,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李隐死在玉女宫。
那部圣典关乎三教根基,关乎千年道统,绝不容有失。
当然,这个秘密只有三教之人清楚,但谁都不会说出口。
风越刮越猛,梨花越落越急。
高台上的少年依旧闭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像沉入了一场极深极远的梦里。
在他识海深处,那一卷逍遥游经文缓缓展开,字如星河,试图将他整个人托起,朝着九天之上,飘摇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