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玉女宫,无论是皇甫玉容,还是慕容雪,显然都不会放任高台上那名少年活着离开。
慕容雪心知肚明,众人不过是在拖延时辰罢了。
于她而言,李隐的生死只在一念之间,根本不足为虑。
真正让她百思不解的,凡人面临生死之际,何人不贪生,何人不畏死?
谁不晓得审时度势,于绝境中争一线生机?
然而高台上那家伙,却自始至终未曾向她开口,哪怕传音求饶,叫她放一条生路。
让他随各大仙门的长老离去……
少年那股骨子里的傲气,在她心头,竟成了一记无声的重击。
少女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硬生生撕成两半......
一半恨不能即刻将那可恶的家伙焚为灰烬!
另一半,却又隐隐不忍眼睁睁看他丧命于此,毕竟金无相的书魂至今尚无着落。
恼怒之下,慕容雪再也无暇顾及眼前宾客,也顾不得皇甫玉容是否会与她以命相搏。
她猛地抬头,直视高台上的少年.
厉声喝道:“李隐,你若现在交出金无相的书魂,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说罢,她转身指向身后一众宾客,冷冷开口:“至于你离开栖霞山后会不会被人追杀,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高台上,李隐却恍若沉沉睡去,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
皇甫玉容见状,蓦地狂笑出声:“他身陷重重包围,连鱼死网破的机会都没有……你这一番话,他会信吗?”
影女更是尖声高呼:“慕容雪,你别忘了宫主是怎么死的!竟为了区区书魂,就打算放走这小贼不成?”
三人针锋相对。
上官若兰低声对文青玉道:“师姐,只怕她们谁都不想李隐活着离开此地。”
文青玉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知道。”
她忽又抬眼望向高台,提高了声音问道:“李隐,金无相的书魂,当真在你手里?”
李隐依旧沉默不语。
文青玉深吸一口气,嘴角竟浮起一抹笑意。
“事已至此,你还能如何?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做点什么。你想拼命,也得先走下这座高台才是……光靠拖延时辰,恐怕走不脱啊!”
与在场所有人不同。
经历了灵泉惊变之后,文青玉打死也不信,李隐会乖乖等死。
要知道,这可是一个生吞了七口灵泉的妖孽。
她心底里隐隐盼着,这少年今日能再创奇迹,叫所有人扑空......既然她得不到,那你们也休想如愿。
上官若兰幽幽叹息,低声道:“师弟,你若有法子脱身,就快逃吧。”
少女可谓无知者无畏,这番话出口,也不怕得罪眼前这些虎视眈眈的人物。
皇甫玉容闻言笑了起来:“李隐,有本事你就跟金老头一样,一剑开天啊!”
在她眼中,就凭一个筑基境的少年,凭什么挣脱这天罗地网?
她甚至笃信,慕容雪为了坐稳宫主之位,绝不只想烧死少年那么简单,只怕高台四周早已暗中布下了阵法。
她要做的,便是激怒高台上的少年,让慕容雪难堪,逼各大仙门的长老忍不住出手抢人。
只要李隐从慕容雪手中逃脱,那么玉女宫的主人,便从此与这少女无缘!
任凭台下百般吵闹,此刻却一丝一毫也入不了少年的耳中。
这一刻的李隐,仿佛从道一老和尚传他的《太玄经》里,偷窥到了一线天机......
赤子扶扶,元贞有终。
拔我不德,以力不克。
一时间,少年内心震撼不已,仿佛周身浊气尽去,欲乘风而起……
可转眼之间,又恍若深陷泥潭,寸步难移!
就在他以为自己触到一线生机的刹那,游走于四肢百骸中那一缕虚无缥缈的灵气,竟生生断了!
此前,他甚至已离地三尺,却从未遭遇过这般情形。
惊骇之中,他蓦地开口向慕容缺问道:“前辈,何为既济,又何为未济?”
明明已看到希望,甚至即将挣脱束缚、离地而起,却在最后一刻生生中断!
惊魂未定之际,李隐重新凝聚出一缕虚无灵气,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划动,仿佛在描摹一道符箓……
慕容缺心头一震,脱口回道:“你看到了希望,却因一时大意再次失望……你以为已经功成,却可能再度落空……”
电光石火之间,李隐忽然想起了师父,想起当年师父讲给他的那个故事。
一户人家房顶着火,邻居跑来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有人问他为何不救火?邻居答道:“屋顶太高,我这般矮小,如何去救?你看那些人一个个拎着水桶站在下面,却够不着……徒劳啊。”
火在上,水在下,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便是火水未济。
没过多久,这户人家又着了火,这次着火之处不是高楼,而是灶房。
还是那个邻居,来了之后让大家搭起架子,众人齐心将桶里的水泼向灶房,不多时,火便被扑灭了。
为何上次救不了,这次却可以?
因为这次水泼在了火上,水火既济,所以众人成功了。
既济!未济!
这是好心办坏事的前车之鉴,也让他刹那明白了一些道理。
眼下的自己,恍若水在下、火在上,如何自救?
他忽然想起之前几次慕容缺出手相助的情景......
同样是那老头出手,却每次皆点到为止,恰在力所能及之处帮到他。
恍若狐狸渡河,在跃上岸边却被瞬间打湿尾巴的譬喻,说的正是他当下的窘境。
他以为下一刻便能如师父一般,刹那踏破虚空,于天地之间逍遥一游,却不料恍若一剑斩出,随即重重跌落!
在旁人看来,高台上的少年简直如同走火入魔。
双手乱舞,于空中鬼画桃符。
可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件事......
之前的李隐明明被圣女禁锢,浑身捆得结结实实,连手脚都被缚住,可如今,是谁替他解开了腕间绳索?
连慕容雪自己也忘了这个细节。
因为,她不仅封住了李隐的经脉,更在高台四周布下了杀阵!
即便有人暗中相助,那家伙也绝无可能离开高台!少女自信满满。
高台上的李隐,仿佛终于寻得了失败的根源,手指在虚空中胡乱勾画,暗中却向慕容缺唠叨不休。
老头沉吟片刻,回了一句:“可以。”
气定神闲,少年的动作看在众人眼里,活脱脱一个装神弄鬼的神棍。
归根结底,所有人都认定慕容雪已忍无可忍,随时都会爆发。
他们相信,当圣女真正发难的一刻,高台上的少年必死无疑!
他们甚至已能看到,高台下的火油轰然炸裂,烈火腾空而起,眨眼之间便吞噬了那待宰的羔羊。
高台上的李隐,却在这一刻喃喃自语:
“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
“子有大树,患其无用……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
念及此处,少年丹田之中,恍若海上生明月。
当下,李隐的心神完全沉浸于脑海之中那卷《逍遥游》......于众目睽睽之下,伸手若剑,在虚空中缓缓写下一行字:
无所可用,安所困苦!
此时此刻,少年如困龙在渊。
不得解脱,却拼命凝聚一缕虚空之力,浑然忘却了眼前危局。
对着茫茫虚空,李隐弹指如笔、若剑,既不像纯粹的武夫,也不似一剑开天的修士,倒像一个初识愁滋味的少年道士。
随手画符。
能不能凝出这口气,暂且不论。
他想先画出一张偷天换地的遁符。
从未在虚空画过符的少年,想象师父金无相那般,随手挥洒,于茫茫天地之间,落地成符。
就算下一刻遭天谴,从九天之上跌落凡尘,哪怕摔断一身骨头......
他也要破空而去,于天地之间。
逍遥一游。
就在少年于虚空中画符之际,姬无双终于跟在欧阳茉莉身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广场上,玉女宫的弟子们蓦地望见一脸杀气的无双公子,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猛然想起,之前重伤在大长老掌下的那个大块头。
满脸寒意的姬无双,此刻仿佛已将师兄的生死抛在脑后,似乎朱啸天的死活已无关大局。
他瞥了一眼百丈外的皇甫玉容,又望向高台上那个跟傻子没多大分别、仍在空中鬼画符的李隐。
冷冷地哼了一声。
高台上,慕容缺暗自赞叹一声。
眼前这家伙身上,倒真有几分杀气!
一眼望去,姬无双的境界比李隐整整高出两层,简直骇人。
望着那如杀神降临般的无双公子,老头忍不住想,自己年轻时,可曾有过这般气势?
姬无双收回视线,凝声喝道:“皇甫长老,你可以毁我清白,却不能污蔑慕容师妹。否则,大雪山将不惜与你这玉女宫一战!”
青弦轻叹一声,心道玉女宫的女人难道没长脑子?
就算要祸水东引,也不该把大雪山拖下水啊!
玄音师太亦是相似的念头,在她看来,皇甫玉容有无数法子阻止圣女,却不该将大雪山拉进来。
这分明是逼着朱无名站到圣女那边去。
皇甫玉容冷笑道:“你敢在此大放厥词,不就是欺负宫主已然飞天?倘若她仍在栖霞山坐镇,就算朱长老,也该战战兢兢吧?”
朱无名一愣。
姬无双摇了摇头:“今时不同往日,你眼界太窄。大雪山与玉女宫,合则两利……罢了,说句不好听的,就算皇甫秋月在此,又能奈我何?”
此言一出,广场上所有长老、弟子瞬间炸了锅,心道大雪山这是要与大长老不死不休啊!
“哈哈哈!”
皇甫玉容一声冷笑:“我知道你不死心。姬无双,你听好了......我就算拼着身死道消,也绝不会遂了你的心愿!”
说罢,她抬手一指高台上的少年。
高台上的少年走火入魔!
依旧在虚空中缓缓画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