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是个粗人,粗到连僵尸二字都只在茶楼说书先生嘴里听过。
他更愿意相信卢晨阳是中了邪毒。
毕竟那些死去的护卫,个个面色青紫,七窍渗出黑血,怎么看都像是中毒。
他二话不说,亲自驾着马车将卢晨阳送回了瓜州,又连夜写了一份简单说明,呈给城主司马云。
然而就算回到瓜州,卢晨阳依旧不相信僵尸一说。
他躺在榻上,浑身乏力,却咬着牙对前来诊脉的大夫说:“我中的是毒,不是邪。”
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等人中了圈套,有人利用尸毒制造的幻觉,将他引到凉水井。那些僵尸,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冷静。”
城主司马云这些天反复对他说这句话。
司马云像是一个清醒的旁观者,替他分析道:“毒素影响的只是感知,不是现实。现实是......应该有人得到了金棺消失的消息,想要阻止更多的人去探寻。”
卢晨阳的心沉了下去。
这意味着,凉水井发生的惨案,或许并非偶然。
正如那消失的商队,那些消失的货物一样,也是有人在从中搞鬼,警告瓜州,甚至更远地方闻风而来的修士,甚至土匪们。
就算有金棺,他们也没命进入大漠深处寻找。
身为瓜州守将的卢晨阳自然不死心。
那些死去的护卫,有的是跟了他七八年的老兵,有的是刚入伍的年轻人。他一定要替死去的手下讨一个说法。
“先去寒山寺,办一场法会超度那些死去的人吧。”
城主司马云用低沉的嗓音说道:“顺便问一问寒山寺的头陀风摩叶,看看他是不是知道其中的内情?”
“然后呢?”
卢晨阳问道,声音里压着怒意:“倘若没有线索,我们的人岂不是白死了?”
司马云冷冷回道:“先等等,再作决定。”
卢晨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寒山寺,头陀摩叶,一个比城主大人还要阴险的人。
看起来唯城主马首是瞻,司马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实则是,寒山寺才是瓜州这一带最大的帮派。
寺里养着上百号武僧,连官府都不敢轻易过问。摩叶本人更是深居简出,据说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硬功。
他感觉自己找到了方向吗?他不知道,但此刻,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决定,先将身体养好,再上寒山寺。
无论如何,他不会放弃追寻凶手。
……
茶楼里。
李隐守着一壶茶,几碟瓜子点心,坐在窗边发呆。
茶气氤氲,点心精美吃进嘴里却索然无味,但他吃得慢,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瓜州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牵着骆驼的商贩,有背着剑的江湖客,还有几个穿着奇怪、一看就是从远地来的修士。
还没进瓜州城,便遇到了和尚勾结土匪杀人这种诡异之事,他要将此查探清楚之后,再上寒山寺。
“那谁......”
一个声音平静得可怕,小声嘀咕道:“听说凉水井往西,有一个商队二十七口人命,连着货物一起没了!”
离李隐不远的地方,有三个汉子正在小声议论。
他们围坐在一张方桌旁,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和半壶浊酒,说话时还不时左右张望。
其中一人脸色骤变,下意识地说道:“听说……那些人在大漠里中邪了,你说,会不会有人侥幸逃脱?”
“这算什么?”
还有一个家伙冷冷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据说凉水井驿站里,三十几个护卫中了尸毒……也有一人没死回来。”
“他是谁?”
“据说是守将卢大人,他昨天刚刚回到瓜州城……去的时候带着一队人马,回来只有他独自一人!”
一个黑衣人目光如刀,喃喃道:“卢将军,天啦,他也遇到这种诡异之事了。”
其中一个家伙猛地站了起来,却被同伴抬手制止。
另一个忽然笑了,压低声音:“你们可知道为何会死这么多人吗……因为,大漠深处,那个传说了千年的金棺要出世了!”
另外两人闻言,齐齐惊呆了!
金棺出世?
不对,应该是仙棺。瓜州流传了千年的传说,没有一个人相信的故事,竟然就这样再次横空出世!
而且,还没出世,便害死了商队,连城主府的护卫也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这事你们听听就好,千万不要当真的。”
有人开口,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我看来,这种事情不是我们所能觊觎,只怕还没走到凉水井,就死在半路了。”
“我想去看看!”
“你想死吗?”
“没错,打死我也不会去!”
三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杯盏碰撞的轻响。李隐却眯起眼睛,心里猛地一凛。
大漠深处的风暴,死去的商队,护卫,从大漠深处侥幸活下来的青霜,金棺,仙棺……
想着初遇青霜只剩下一口气的情形,想到少年惊慌的模样,想着和尚车夫凶神恶煞的神情。
他突然有一种直觉,瓜州护卫在凉水井死绝,只剩下守将卢将军活着回来……
那么青霜会不会是商队唯一活下来的人?
如果是,那么大漠深处一定发生了什么无法预料的事情,甚至连瓜州城主府都束手无策的麻烦事。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立刻回到客栈。
问问青霜,那一场风暴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放下茶钱,起身便走。茶楼里的议论声还在继续,但李隐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自己在城外救下的青霜,到底有什么秘密?
......
李隐推开房门时,怎么也没想到青霜会坐在他的屋里发呆。
李隐在门口站了一瞬,眉头便皱了起来。
大漠里那支商队死绝了,只有一个年轻人活着回来,据说还带回了金棺的消息。
眼前这家伙,此刻就坐在他屋里。
换了一身衣裳,怎么看都不像是穷苦人家出身,更不像是商队里跑腿的伙计。
“你怎么会在我屋里?”李隐跨进门,语气不善。
他现在这副皮囊,不过是个糟老头子,走在路上都没人多看一眼。
就算会些妖法,也不值得任何人惦记。青霜若有所图,那便是找错了人。
青霜听到动静,抬眼看见李隐推门而入,眼底分明亮了一下。可那亮光只是一闪,便在李隐皱眉的瞬间被压了下去。
苦笑着开口:“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和尚要杀我……你不会笑话我吧?”
李隐摇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
走到桌边坐下,目光落在青霜脸上:“有人说……大漠里有商队死光了,你是不是唯一幸存的那人?”
“我不是!”
青霜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惊了,随即压低声音追问:“你怎么知道?”
李隐冷笑:“看你穿的衣裳也不像是穷苦人家,也不像是商队的伙计。若不是为了传说中的金棺,怎么会跟着商队往大漠而来?”
青霜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像是拿不定主意该不该答。
李隐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也在盘算——那一场突如其来的袭杀,究竟是见了鬼?还是大漠里真的出了僵尸?
又或者,是有人假扮僵尸,杀人灭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青霜才摇摇头:“你想多了。我只是想看看大漠风光,直到商队过了凉水井,才听到关于金棺的传说……”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只有一点不太对。”
李隐坐正了身子:“哪一点?”
青霜撇了撇嘴,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嚷嚷道:“传说中的金棺究竟有多大?铸造时需要花费多少黄金?十万两?还是二十万两金子?若真的如传说那样,不仅有金棺还有数十万两金子,就算送给我,怕也带不走吧?”
李隐却不以为然,呵呵笑了两声。
目光不经意地往青霜手上瞥了一眼。
“我看你本事不小,一个人怕就能带走所有的金子!”李隐说完,又瞥了一眼那枚纳戒。
青霜一见他的眼神,瞳孔猛地一缩,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一直退到窗边,仿佛两人只要一言不合,他就会翻窗逃走。
可即便退到了这个地步,他嘴上却不肯服软,梗着脖子回道:“就算有金子,你也想要?就你这样的身板,就算你躺在金棺里,又能带走多少?”
他上下打量了李隐一眼,又补了一句:“不对,你一个糟老头子,要这么多金子做什么?难不成,你想找一个貌美如花的娘子?”
李隐叹了口气,懒得理他了。
正如青霜所言,就算给他十万两金子,又能如何?
在渊湖边上建一座城堡?还是帮老和尚师父在碑林边上建一座白塔?
或者,用这些金子去皇家书院买一颗金丹?
想多了。
就算没有金丹,他也无所谓,大不了慢慢恢复生机便是。
以他眼下的境界,哪怕花上一百年,也无法如师父那样于祁连之巅白日飞升。既然飞升无望,金子再多,也不过是身外之物。
他想了想,干脆换了个话题,看着青霜问道:“说吧,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青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可怖的画面。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好一会儿才低声回道:“就跟中了邪一样,他们一个个双眼通红,互相厮杀……就在我以为要死的瞬间,被一阵旋风卷上了天空……”
他说到这儿,忽然抬起头,看着李隐不可思议的模样,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头,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我才告诉你!”
说完,他抬起手,在脖子上比画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隐摇摇头,又问了一句:“你有没有看见僵尸?”
“没有!”青霜叹了口气,苦笑道,“我魂都吓没了,哪有心思去看风暴里的情形?”
“好吧。”
李隐想着在茶楼里听到的那些话,心里却越发不安。
寒山寺的和尚,大漠里的金棺,还有那场诡异的袭杀……难不成,寒山寺的和尚跟此事有关?
看来,他不能再等了。
青霜看着李隐沉默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李隐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天色上:“明天我要去寒山寺,你要不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