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上寒山石径斜。
瓜州城外,唯一的一座石山,不知从哪一年起,便尽数归了寒山寺。
连山下那数百亩良田,也一并成了山上和尚们的寺产。
这在瓜州城,是人尽皆知的事。尤其是近两年,和尚们霸占山下田地、收归己用,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可大离皇朝的祖制写得明明白白......道观、寺院,严禁私拥护卫、僧兵。
然而寒山寺照样养着上百号僧兵,个个膀大腰圆,棍棒在手,平日里在山门内外耀武扬威。
就连城主司马云,对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但世事总有例外。
身为守将的卢晨阳,便是那个例外。
无论是寒山寺的住持,还是管事的头陀摩叶,都拿他没办法。
因为他不归城主府管,他是皇城大将军直接任命的人,不归地方官府节制,连月俸都是皇城兵部直接下发。
换句话说,在这瓜州城里,他只听皇城的,不听地方的。
打从寒山来了一个头陀摩叶之后,卢晨阳便再没上过山,更不要说去拜佛了。
若不是城主亲自交代,让他替死去的人在寒山寺办一场法会,他是绝对不会上山的。
这一日,他踏上了那条长长的山路。石径斜斜,远远便有打斗声传了过来。
卢晨阳一愣,三步并作两步,飞奔冲进了山门。却远远看见——
身高六尺的头陀摩叶,正在广场上跟几个武僧厮杀。
只见头陀当胸一拳轰出,“砰!”的一声,一个武僧被他一拳轰飞。
然而那家伙的身体却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惊呼声中,在卢晨阳眼里画出一个半弧才落地。
远远望去虽然有些凄惨,却也没有重伤,只是显得有些狼狈而已。
只不过技击中的头陀摩叶显然没有过瘾,甚至不给手下喘气的机会。
趁着那僧人落地凝滞的间隙,冲上前去,一记鞭腿横扫——
谁知那武僧不逃不避,双脚下坠,竟然硬抗头陀一腿。
两人轰然相撞,双方气机瞬间爆发,势如雷鸣。摩叶回鞭腿,身体在半空回旋,跟着一掌拍出,仿佛要将武僧拍飞,甚至吐血。
山门处的卢晨阳啧啧笑道:“你们这是闲着无聊吗?”
武僧面无表情,身体后仰倒向地面。
摩叶挥掌拍出,身体在空中旋身,鞭腿瞬收了回来,却是望向山门处一袭青衣的守将大人。
那武僧被这一声喝得愣了一下,却被摩叶一掌拍飞,人在半空吐了一口鲜血,模样无比凄惨。
卢晨阳望向一脸是血的武僧,嗤笑道:“好阴险的手段!”
摩叶脸色阴沉,他仿佛想起了守将大人睚眦必报的性格。
眼前这位,平日里看着粗犷爽朗,实则心眼极小,这等人物,岂会容他在此放肆?
当即一声喝斥,一帮围着他的武僧轰的一声散去,消失在寒山寺的广场之上。
武僧们几个起落间便隐入廊柱与古木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偌大的广场上,只剩摩叶一人负手而立,僧袍猎猎。
“卢将军有何贵干?”
摩叶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卢晨阳,不冷不热地问道:
“传闻城主府的护卫,在凉水井死了三十人,我以为卢将军也被僵尸吃了血肉!”
卢晨阳不为所动,全身骨骼吱吱作响。
他的目光从摩叶的光头扫到那双赤脚,再扫到腰间那串乌沉沉的念珠,眼神炙热地望着眼前这个吃肉喝酒的头陀.
冷冷说道:“你哪来自信?要不要老子跟你打一场,赏你一个全尸?!”
摩叶没有理睬他,只是默默调息,一边深呼吸,一边往大殿上而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胸膛起伏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卢晨阳忍不住问道:“你消息如此灵通,难不成是寒山寺搞的鬼?”
摩叶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山风从大殿方向吹来,卷起他衣袍的一角,露出腰间别着的一串乌沉沉的念珠。那念珠上,似乎还沾着暗红色的、尚未干透的痕迹。
卢晨阳的目光落在那串念珠上,瞳孔微微一缩。
“卢将军。”
摩叶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凉水井的水,深得很。你若是真想查,不如先问问城主大人,那三十具尸首,为何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
卢晨阳瞳孔骤缩。
三十具尸首,一夜之间凭空消失,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而驿丞告诉他,却是害怕邪毒传播,连夜烧了......谁知寒山寺的头陀竟然知道此事。
谁告诉他的?
摩叶眼看就要踏入大殿,殿内烛火摇曳,将摩叶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
大殿之内,佛像低眉,香火缭绕,隐约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钟鸣——
“当......”
钟声在山间回荡,惊起一群寒鸦,扑棱棱飞向天际。
那些黑羽的鸟儿从殿顶的飞檐下窜出,如同一片散开的墨点,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划出凌乱的轨迹。
卢晨阳站在山门处,只觉得那钟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一般。
甚至脚底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钟声的震动,一下一下,深入骨髓。
忍不住一声怒吼:“那谁,你要是个男人,就来与我一战!”
果然,前脚踏入大殿的摩叶,转身凌空飞掠而出。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僧袍在空中鼓荡,猎猎作响,仿佛一只巨大的黑鹰从殿中扑出。
即便是心如磐石的头陀,如摩叶这等佛门枭雄,听了守将卢晨阳这番话,也有一种忍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
他修行数十年,杀人放火,吃肉喝酒,自诩早已断了嗔怒之心,可此刻竟被这个莽夫气得肝火直冒。
摩叶从殿前的石阶上掠出,人在空中,便骤然拔剑斩出。
剑一直藏在他的僧袍之下,此刻出鞘,寒光一闪,如同一道冷电划破长空。
一时剑气纵横,好似在广场上出现一张剑网,将卢晨阳笼罩其中。
广场上的青石板被剑气斩出一道道浅浅的沟痕,碎石飞溅。先下手为强,他要用绝对力量,让瓜州城的守将知道自己的厉害!
果然,他这一招极大限制了卢晨阳的武力。
卢晨阳身形连退三步,他的剑还没来得及出鞘,便已被那密集的剑气逼得只能闪避。
人在半空,摩叶一声冷笑:“有本事把我打趴下,再说!”
卢晨阳也瞬间起火了,身为瓜州的守将他何时受过这般羞辱?
就在对方一剑斩来的刹那,同样拔出手中长剑。
剑光一闪,如同银龙出水,与摩叶的剑气撞在一处,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这一次,他终于彻底震怒了。
他明明受了城主大人的委托,请这些所谓的酒肉和尚替死去的兄弟做一场法事,却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对,应该说,他只看到广场上打打杀杀的武僧,却没有见到在佛堂里念经的和尚。
仿佛寒山寺的高僧都死绝了,剩下的只是一群吸食瓜州百姓血肉的妖魔鬼怪!
然而他的剑还没有完全出鞘,便被摩叶一拳击中,如断线风筝往后飞去。
那一拳来得毫无征兆,拳风凌厉,带着一股腥热的血气,正中他的胸口。卢晨阳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
胖头陀一剑一拳,瞬间杀红了眼,一拳轰出欲要裂开天地,一剑斩出,想要斩下卢晨阳的头颅。
连卢晨阳自己都没有想到,面前这个疯头陀,竟然一拳如电轰在自己的胸膛上。
然而,摩叶也没想到,对手好似风筝般飘荡。
却在无意之间借势,急速飘出了数十丈,跟他拉开了距离。
卢晨阳的身形在空中一个翻滚,卸去了大半力道,落地时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眼中却燃起了更盛的怒火。
气得头陀喊道:“往哪里跑!”
这一瞬间,寒山寺的头陀摩叶恍若疯虎,又像一头蛟龙一般,向着卢晨阳扑了过来。
他的身形在风中拉出一道残影,僧袍翻飞,剑气如练,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旋风,席卷而至。
人在风中,回过神来的卢晨阳身形拔高数尺,恍若踩在疯虎头上。
他的脚尖在摩叶的剑光之上轻轻一点,出人意料之中竟然不是挥剑斩向头陀,而是往天空扶摇而上!
像是要飞上天空,然后再来个天外一剑。
他的身形越拔越高,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整个人如同一只展翅的苍鹰,俯瞰着脚下的寒山寺。
人在空中,一声怒吼如雷霆一般。“我有一剑!”
瓜州守将一声怒吼,天地间顿时出现一道闪耀的剑芒,如一道长虹。那剑芒自天空落下。
我来自大离皇城,我代表皇城的威严。
剑芒所过之处,虚空都被劈成两半,发出刺耳的尖啸。
远处,有武僧在暗中观望,只见广场上一道剑芒自天空落下,那光芒之盛,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连他们畏惧的头陀摩叶也不得在这一瞬间低头。
仿佛下一刻,就会被一剑拦腰斩断。
摩叶仰头望着那道剑芒,瞳孔中映出那刺目的白光。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手中长剑横举过头顶,僧袍在剑气中猎猎狂舞,脚下青石板寸寸碎裂。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功力灌注于剑身,那柄剑上隐隐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如同刚从炉火中取出的烙铁。
两道剑光,一上一下,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天地之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一声巨响震彻山间,寒山寺的钟楼嗡嗡作响,殿内的佛像都微微颤动,香灰簌簌落下。
广场中央,烟尘冲天而起,碎石如雨点般四散飞射。远处的寒鸦再次被惊起,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向着远方仓皇逃去。
烟尘之中,两道身影同时倒退而出。卢晨阳落地时连退七步。
摩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僧袍被剑气割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古铜色的肌肤,一道血痕从肩头延伸到胸口。
鲜血正沿着那道伤口缓缓渗出,滴落在他腰间那串乌沉沉的念珠上。
摩叶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伤口,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而诡谲,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疯狂。
“卢将军,好剑法。”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卢晨阳的肩膀,望向山门之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可惜,你今日不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