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金丹境,成名多年的高手,居然奈何不了一个刚刚踏上寒山寺的糟老头子。
甚至让对方带着一个刀疤少年从身边掠过。
竟然让李隐居高临下,站在高高的石阶之上俯视他们,眼前一幕确实很是震撼。
卢晨阳脸色苍白,明明只是跟摩叶过了几招,却显得虚弱至极,撑着手里的铁剑才没有倒下。
他的呼吸急促,额角渗出一抹冷汗,握剑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果然,在凉水井受的伤不是那么容易痊愈的。
那道暗伤如同潜伏在经脉深处的毒蛇,平日里不动声色,一旦与人交手,便猛地窜出来,噬咬他的五脏六腑。
他咬了咬牙,将喉头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
摩叶也很是震惊。
应该说,他已经很多天没有见过有香客踏进寒山寺的山门,在他看来,瓜州城的那些蠢货应该是怕了自己。
怕了寒山寺中的这些武僧,以至于不敢来见佛。
他原以为今日狂怒之下,怎么也得让卢晨阳断几根骨头,将身上的鲜血洒在寒山寺中,最多留下对手下半条命,让他滚回城主府。
可那个老头,那个干瘦得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吹倒的老头,竟然带着一个人,从他与卢晨阳交手的余波之间穿了过去。
两人脚步不疾不徐,甚至连衣角都没有乱。
直到他怔怔顾望着眼前一幕的瞬间,才觉得仿佛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曾经在船上遇到的少年。
那个少年的眼神,清亮而锐利,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看似平静,却随时能斩破一切。
而方才那老头从他身边掠过的刹那,那一抹眼神......
竟有些似曾相识。
他摇摇头,嘲笑自己。
一个是翩翩少年,一个活不了几年的糟老头子,怎么可能?
可那眼神就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隐隐作痛,却又说不出究竟痛在何处。
青霜也有些迷惑。
打从他遇到李隐的那一刻起,他便以为像李隐这样的老头,虽然可以超越境界刺瞎了和尚的双眼。
可在他眼里,那终究是一种老头使出的妖法,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可他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在面对瓜州城的守将,面对寒山寺这个疯癫中的头陀,老头也能淡然面对。
直到他看到胖头陀跟卢守将交手,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以为同境无敌果然可笑。
对面胖头陀这样的疯子,只怕他只有落荒而逃的下场。
他的表情有些恍惚,下意识地往李隐身后缩了缩。
就算老头你不怕天,不怕地,但是,倘若头陀一会儿发疯将火气撒在你身上,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而且两人身在寒山寺中,难道你还能指望我带着你逃走?
李隐有些生气。
生气地望着胖头陀,只是,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着头陀因为疯狂之下,一张异常狰狞的脸。
他却莫名涌上一抹悲悯之意。
他甚至直接无视了瓜州守将,而是抬头望天,看着天空厚厚的云层,想着明明是春天登山,却没有等来一个好天气。
云层低垂,将整座寒山寺笼罩其中。
山风穿过殿宇间的缝隙,呜呜作响,仿佛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看着头陀再次问道:“我来见寒山寺的住持玄悲,他在哪里?”
摩叶回过神来,望着李隐冷笑:“打哪来老东西?寒山寺的高僧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他手中的铁剑虽然没有再抬起,可周身的杀气却像一张无形的网,一点一点收紧。
卢晨阳缓了一口气,也跟着说道:“老头,我很好奇,你怎么还敢上寒山寺?”
身为瓜州城的守将,卢晨阳很好奇,因为直到今天为止,瓜州城中的百姓已经没有几人愿意来寒山寺许愿上香。
更不要说祈福了。
这座曾经香火鼎盛的寺院,如今就像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孤岛,只剩下铜铃在风中空响。
山风刮来,拂动大殿飞檐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听在李隐的耳中,清脆铃声之中却有一丝寒冽的气息,一抹浓浓的杀气,而没有佛门该有悲悯。
铃声清越悠长,一声接一声,像水滴落在石上,又像刀锋划过冰面。
嘴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铃声响起的那一刹,摩叶猛然想起了什么。
仿佛看见寒山寺老和尚玄悲那副悲悯的面容,未见其人,铃声先至,想用所谓的佛法镇压自己的情形。
不由大怒!
他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兽。
卢晨阳的眉头微微皱起,觉得似乎有些麻烦将要发生。
握着铁剑的手紧了紧,目光在摩叶和李隐之间来回游移。
青霜一凛,忍不住拉着李隐的袖子说:“老头,我们不要拜佛了,下山去!”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摩叶眉梢一挑,收起了手中铁剑,跟一脸狰狞凶相。
望着李隐问道:“老头来寒山寺是找住持祈福?供养?还是要在佛前点灯展?亦或打算开一场法会?”
他的语气里满是讥诮,仿佛在戏弄一只误入狼群的羔羊。
想着在茶楼里听到的那些传言,以及目睹寒山寺眼前的情形,李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茶楼里那些窃窃私语,想起那些提到寒山寺便脸色微变的茶客,想起那些关于疯癫头陀和凶恶武僧的传闻。
摇摇头道:“我想找玄悲老头讨一杯茶,跟他论论如何明心见性,论一论禅道……反倒是这位将军,估计会找你办一场法会!”
听了青霜说眼前这汉子便是瓜州守将,李隐想都不用想,便知道这家伙怕是受了城主大人的气,要来找和尚办法会。
否则以卢晨阳的性子,怎么可能在这里跟头陀大打出手?
“哦?”
摩叶闻言一愣,扭头望向卢晨阳,嘎嘎笑道:“那谁,你要替死去的兄弟办一场法会?”
卢晨阳闻言,瞥了李隐一眼。
然后跟头陀冷笑道:“不是我,是城主司马云要替死去的兄弟们,办一场法会。”
他受了一肚子气没办法发泄,好不容易跟摩叶动手,才发现自己竟然不是这家伙的对手。
还好,来了一个替死鬼。
他的目光扫过李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老头,你自求多福吧。
“有银子吗?”
摩叶冷冷问道:“在寒山寺,只要有诚心,有银子,便没有办不了的法会。”
说完抱着胳膊,铁剑斜插在腰带上,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卢晨阳摇摇头,回道:“我没有……不过城主说了,只要寒山寺替死去的兄弟连办三天法会,你便可去城主府领一百两银子。”
在卢晨阳的心里,寒山寺就是一个笑话。
还有一个对佛门极不恭敬,成日亵渎诸佛的笑话,那就是眼前这个头陀摩叶,跟那些凶神恶煞的武僧。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办法。
瓜州城方圆百里只有寒山寺这座寺院,他总得找个地方,替死去的兄弟们超度亡魂。
那些战死在城外的兄弟,尸骨都来不及收全,他这个做守将的,总不能让他们做了孤魂野鬼。
想到这里,他的眼神暗了暗,握着铁剑的手微微松了松。
摩叶显然对卢晨阳的话毫不意外,看在李隐的眼里,却是胖头陀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
也知道开法会的银子,有城主大人出。
“这事好说!”
摩叶冲卢晨阳点了点头,笑道:“卢将军好身手,摩叶佩服得很。”
他嘴上说着佩服,可脸上的神情分明没有半分佩服的意思,反倒像是在打发一个终于识了趣的麻烦。
卢晨阳吸了一口气,平静问道:“如此,我会将所有兄弟的名讳写下来交给你,法会何时开始?”
“明天吧!”
摩叶冲他挥了挥手,一步一步踏上石阶,改为冲着李隐和青霜两人而来。
看着青霜一脸惊恐的模样,突然笑道:“公子莫不是做了亏心事,害怕我?”
说完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
就在这时,卢晨阳也收了手中的铁剑。
一步一步,踏上石阶,往大殿而来。不知怎的,却远远跟青霜喝道:“不要踏进大殿,小心有诈!”
青霜闻言,瞬间收住了脚步。
他不相信眼前头陀,却不能不相信瓜州城的守将。
毕竟那家伙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在他看来,卢晨阳跟他一样,应该知道一些关于金棺的秘密。
李隐这时一只脚踏入了大殿,一只脚还在门外。
远远看去有些诡异,一袭灰衣的他仿佛脚踏阴阳两界,只要一不小心,有可能再也无法生还?
青霜望着空无一人的大殿,望着佛台上冲他微笑的佛像,有些惶恐。
拉着李隐的手说:“老头,不行我们还是离开吧!”
“别怕。”
李隐望着离他不过五步之遥的摩叶,淡淡一笑:“如此说来,寒山寺的和尚都下山化缘去了?”
摩叶一愣,摇摇头。
“叮!”的一声。
春风吹拂,拂动飞檐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音,铃声清脆入耳,听在青霜的耳中却显得有些诡异。
铃声响起的那一刻,他仿佛想了起来。
当日在大漠,商队那些中邪互相残杀的护卫厮杀在一起时,他也感觉到异常,也有风沙中听到这样的铃声。
眉头微微皱起,觉得眼前似乎有事发生。
拉着李隐的衣袖,在他耳朵低语:“不好,我曾经听见过......”
就在这时,摩叶却从衣袖里拿出一只铜铃,在手中轻轻摇动。
一边跟李隐说道:“住持在寒山寺苦修无数年,渐有佛性,然而却找不到超脱法门,于是他带着寺里的众僧入世修行......”
李隐点了点头。
摩叶又道:“施主若想知晓其中缘由,可在佛前叩拜,自然明白!”
“不可!”青霜一声冷哼。
李隐望向佛台上的诸佛,淡淡一笑:“心无挂碍,何惧佛前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