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等!”
卢晨阳的目光落在摩叶手中那枚铜铃上,忽然开口。
铜铃古旧发暗,铃身上隐隐刻着几道梵文,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泛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光。
他盯着那铜铃看了片刻,才抬起头来。
看着李隐正色说道:“老头,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瓜州城里没有寒山寺,至少我没有见过和尚沿街乞讨。”
青霜站在一旁,闻言也跟着点头。
凝声喝道:“不错,我在瓜州城走了不下百遍,从未见过一个穿僧衣的和尚在街上化缘。”
摩叶却只是摇了摇头,面上不见半分恼怒,反倒露出一丝悲悯之色。
双手合十道:“佛法精妙无比,又岂是你一介凡体所能领悟?入世修行,便一定要身穿僧衣,托钵乞讨?世人执着于皮相,却不知佛法在心头,不在衣钵。”
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听在青霜和卢晨阳耳中,却无异于巧言令色。
青霜嘴角微微一撇,卢晨阳也皱了皱眉,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没有接话。
李隐却心里一动。
他想到佛子无心在三江城里的修行。
那一年,无心和尚日日在市井中托钵乞讨,与贩夫走卒同吃同住,夜里便睡在城隍庙的廊下。
后来为了拯救小青,他又毅然入了花月楼,化身最寻常不过的杂役。
劈柴、挑水、扫地,一待就是三个月。
千人千面,佛子一人便能做到,既可托钵于世井乞讨,也能身入花月楼化身杂役。
就恍若佛法所言,千人千面,万法归一。
然而不等他多想,摩叶却忽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他。
看上去没有发怒,双眼却炯炯有神,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缓缓说道:“施主因而来找住持?若有事物相托,可由洒家代为转交,如何?”
李隐闻言,却摇了摇头。
他怀里那几卷佛经虽然算不上什么稀世珍宝,却也绝不想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统领数百僧兵的头陀。
这摩叶在寒山寺中地位超然,连住持玄悲似乎都不放在眼里,手下僧兵个个精悍,哪里像什么普通的出家人?
摩叶上前一步,袈裟下摆扫过青石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逼问道:“既然不是,施主找住持何事?”
李隐眉梢一挑,目光从摩叶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青霜和卢晨阳。
青霜攥紧了拳头,卢晨阳则微微屏住了呼吸。
李隐却只是淡淡一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我只是想问问玄悲和尚,凉水井死的护卫,跟葬身在大漠深处的商队,是不是寒山寺的武僧所为?”
一语既出,石破天惊。
不仅青霜,连卢晨阳也吓了一跳。
两人可都是从那一场灾难中唯一活着回来的人。
大漠风沙漫天,商队一夜之间全军覆没,凉水井边护卫死状诡异,至今想来仍叫人脊背发凉。
他们心中不是没有怀疑,只是从来不敢说出口。
却没有想到,李隐竟然将他们想说又没说的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李隐静静地看着摩叶,目光如刀,想要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一丝端倪。
却没有料到,摩叶只是脸上骤然一惊之下,瞬间便恢复了平静之色。
那惊色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水面被风拂过,转眼便平。
摩叶一声冷笑:“这话可是老头你在说,谁知道你是不是跟大漠里的土匪勾结,想要陷害寒山寺?”
“哦!”李隐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提步进了大殿,往佛前走去。
脚步不急不缓,一边走,一边笑道:“我只是讲了个笑话,你又何必当真?”
然而,面对三人却笑不出来。
无论是青霜还是卢晨阳,亦或是摩叶,三人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
特别是摩叶,便是他老谋深算,却也没有想到面前这个老头竟然只是淡淡一笑,便将一个无人敢触碰的话题,轻轻揭了过去。
卢晨阳却在这一瞬间,死死盯住了摩叶。
正如李隐所料的那般,他从胖头陀的脸上看出了一丝端倪。
那一瞬间的惊色,虽然极短,却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若问瓜州方圆千里之地,有能力于大漠之中杀人于无形,除了寒山寺中的武僧,他实在想不出来,还会有别人?
青霜也吓了一跳。
他看着李隐的背影快步上前,跟在他的身后,压低了声音嚷嚷道:“老头,这话可不能乱说。”
然而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跟卢晨阳一样,忍不住寻思此事。
除了寒山寺,还有谁?
大漠里的土匪没有那样的身手,死在凉水井的护卫也不是寻常之辈,能在一夜之间将整支商队抹去,除了那些训练有素的武僧,还能有谁?
李隐没有去揣摩三人的心思。
他走到佛前,点了一炷香,恭恭敬敬地供在佛前。
青烟袅袅升起,在佛像前盘旋缭绕。他抬头见佛,喃喃自语道:“过去诸因果,未来诸轮回……善恶终有报,何苦来哉?”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
摩叶深吸一口气,平静说道:“说得也是,诸佛在此,自然明白寒山寺是清白的。”
李隐笑着摇了摇头,看着他认真说道:“麻烦帮我准备两间禅房,我们两人会在寒山寺长住……一切,等玄悲老头回来,再说。”
说完,轻轻地拍了拍青霜的手,示意他不要多嘴。
青霜咬了咬嘴唇,终究没有开口。
卢晨阳想了想,也跟着说道:“正好,我也要在此停留数日,等法会结束,再说。”
“不可!”
摩叶摇头说道:“寒山寺无力招待三位,你们还是下山去吧。”
李隐转过身来,望着摩叶。
殿外的天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边。他忽然说道:“怎么,你怕了?”
就在这个时候,青霜似乎猜到李隐心里在想些什么。
拉着他的衣袖说道:“我虽然没念过佛经,但也知道,千万不要在佛前妄言。”
听到这话,卢晨阳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摩叶,也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头陀,竟然只是轻轻几句话,便被逼进了死角。
他甚至敢打赌,倘若让眼前两人在寒山寺住下,要不了三日,便能查出那些消失的和尚究竟去了哪里。
他没想到,眼前这家伙,比自己还狠!
然而让他更想不到的是,摩叶显然忍不住了。
又或者说,李隐一番话终于激怒了寒山寺中骄傲自大、目中无人的头陀。
他甚至连住持玄悲都没放在眼里,哪里受得了一个糟老头子的气?
既然老头将刀递到了他的手上,他也只能出手。
一声怒吼道:“放肆!”
摩叶左手单掌合十,一道佛门气息在佛前幻化出一道若隐若现的手印。
那手印金光流转,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眼看就要拍在李隐身上。
李隐却如鬼魅一般,拉着青霜从掌风边缘闪过。他的身法轻灵得不可思议,仿佛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飘忽不定。
摩叶一掌拍出,却将手中的铜铃摇了起来。
“叮叮叮!”佛殿里顿时响起一串清脆的铃声。
听在卢晨阳的耳中,以及青霜听起来,这一串铃声跟大殿飞檐上的铃声不同,更尖锐,更清脆。
同样铃声,却不似飞檐上的铃声柔和,反而充满刺耳的声音。
仿佛有人捏着银针,在刺自己的耳朵。
一刹那,铃声传出佛殿,传遍整座寒山寺,在春风里回荡开来。
然而紧接着,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摩叶一掌拍空、摇响手中铜铃的瞬间,他忽然转身一掌将卢晨阳拍飞!
卢晨阳做梦都没有想到,摩叶竟然会在这时袭击他。
来不及细想,下意识一脚踢在地上,借着摩叶这一掌的气势,整个人往大殿外飞掠而去。一边高呼:“两位小心!”
青霜哪里料到眼前这家伙会突然出手,一看胖头陀堵死了大殿出口,只能死死地拉着李隐的手,往佛前而去!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甚至连李隐都没有想到,不等他拿出黑伞,眼前突然金光闪耀。
那金光从佛台上迸射而出,就恍若佛台上的菩萨活了过来一样,将他和青霜瞬间吞噬。
摩叶面无表情,一掌拍飞卢晨阳,却摇动手中铜铃,跟飞檐上的铜铃响起连成一片。
两道不同的铜铃响起,佛台三尺前金光闪耀,站在上面的李隐跟青霜刹那消失不见。
看在殿外卢晨阳的眼里,却是大殿里突然佛光闪耀,然后又骤然消失,几乎只是眨眼之间,便恢复如初。
寒山寺里一片寂静,连鸟儿都不再鸣叫。
卢晨阳惊骇之中,怔怔地望着空荡的大蓼,看着两人消失的地方。神情震惊,不可思议之中,却在这一瞬间对上摩叶的目光。
摩叶没有说话,神色漠然地望着卢晨阳。
“锃!”一声,卢晨阳长剑出鞘,一声怒吼道:“寒山寺果然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此时的西州安将,终于出剑。
就算两人在广场有一番大战,卢晨阳也只是以为寒山寺的头陀,不买他这个守将的账,却没有想到,这家伙竟然如此疯狂。
疯狂到连两个上山找住持的老人,少年,也要一并陷害袭杀,这与大漠中的僵尸,又有何分别?
摩叶冷冷一笑:“你想死,我便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