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一声,玄尘自半空跌落。
双唇发白,一脸死气,脸上的肌肤迅速干枯,恍若厉鬼。嘴唇微微翕动,像风中飘落的枯叶,轻轻颤抖。
感受到身体里的变化,老和尚惊骇到了极点,神情剧变......他知道,倘若无法离开此处,下一刻恐怕真的要身死道消了。
修行一世,他从未遇到过眼前这般情形。
哪怕当初在大漠深处第一次破了杀戒,哪怕面对眼前这方即将出世的黄金宫殿和传说中的仙棺,都没有此刻这般惊骇。
由此可以想象,佛门金身为眼前这种不知名的毒药所破,意味着什么。
嘴唇微开,玄尘的神情悲苦惊恐,含混不清地吼出一声:“佛法无边!”
这四个字听起来寻常随意,甚至让人感觉不出什么异样。
然而只有佛门之人才会知道,一个将死之人,在生命最后一刻燃烧一身佛息吼出佛偈,意味着什么!
然而,就在他吼出这一句佛偈的刹那,石板上的老人却动也不动。
跟他想象形成了极大的落差。
眼前这个跟他一样将死的老头,既不是魔王,也不是恶鬼。
就算他以向死而生的决心、以大无畏的勇气喝出这一句镇压天地诸邪的佛偈,石板上的老头依旧纹丝不动。
四下一片死寂。
远处石壁半山上的佛寺,以及佛台上菩萨石像,仿佛真的被那缓缓转动的黑伞遮住了六识。
寺里的和尚武僧,既没有听到他求救的呼叫,也没有听到他这一声佛偈。
一瞬间,玄尘的面容悲悯到了极点。
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双臂、胸腹......
被五枝细细的灵剑射出五个小洞,五个洞并未发生任何变化,甚至有些光滑,甚至没有太多鲜血飞溅。
反而是他周身的佛光在眨眼间渐渐敛没。
不对,佛光掠过虚空,出现在菩提树下,出现在对手的身上。
玄悲的目光落在“嗖嗖嗖”回旋而去的灵剑之上,实在想不明白:一个将死之人,如何能御剑?
灵剑脱手而出,还能再次飞回,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应该说,连他这样的高手也做不到。
震惊之下,老和尚不仅在承受着生机飞逝,甚至感觉到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那些被掩埋在菩提树下的白骨,也在这一瞬间被震到半空之中。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出现一道、二道……五道裂痕!
“当当当!”
他的神海响起一阵阵钟声,就仿佛深渊之下的死亡召唤。他拼命斩出的一剑也僵在了半空。
细细的灵剑表面出现一道深深的裂纹,然后像梨花一样绽放开来。
剑裂如瓦。
血落成花。
死亡的钟声刹那敲响。
夜色中,李隐的白发在风中飘舞,衣衫猎猎如战旗。
他静静地掏出一块黑布,然后做了一件谁都想不到的事,哪怕是骄傲的玄尘老和尚也无法想到的事。
他捏着一根伞骨般的灵剑,用黑布轻轻擦拭上面的血渍,根本不理会数十丈开外一脸死气弥漫的老和尚。
玄尘气极之下,一声怒吼,将手中的灵剑向着李隐掷了过去。
他这样做,便等于是把自己的生命全部赌在这一剑之上。
对方正在擦拭灵剑,根本无暇顾及他这一剑。之所以打赌使出这最后一招,便是赌自己半步踏入化神境的后境。
就算中毒重伤之下必死无疑,只要拼死一搏,也能将对手拉着一起葬。
李隐默默地看着眼前一幕,感受玄尘心境在一瞬间发生的变化,神情骤凛。
喃喃自语道:“龙出于中!”
可以说,他喝出这一句,比老和尚那一句“佛法无边”更有杀伤力。因为重伤之下的玄尘对他来说,根本构不成威胁。
眼下的他,根本不屑再出剑。
他收剑擦拭,就是邀请老和尚使出最后一招来杀自己,也是在赌玄尘杀不了自己。
应该说,这一刻的李隐是在叹息中收剑。
老和尚输了。或者说,李隐赌胜了。
玄尘脱手而出的灵剑离手,与空气高速摩擦,带着一缕金色的光芒,剑锋之前是佛光照耀。
这一瞬间,虚空扭曲裂开,世间无人能挡。一剑之威,竟隐隐然给李隐一种开天辟地的气势。
就在玄悲的目光落在石板上时,他这一剑到了。
“当!”一声响起,灵剑恍若斩在一口佛门金钟之上,李隐面前有一口金钟若隐若现。
一抹淡淡的符意,在夜色中蔓延开来。
玄尘的目光落在那剑上,灵剑寸寸崩断,落在地上。他那把佛门之剑,之前在跟李隐过招之下便生出无数裂缝,最后拼死一招终于崩飞。
相隔数十丈,玄尘嘴里吼出的“佛光普照”还在虚空中飘荡。
山风渐歇,剑鸣骤停。
拼死使出最后一招的玄尘,终于如雪山崩塌,如佛殿垮塌,变成一地废墟。
漫天纵横交错的剑气消失。
瘫坐在地的老和尚脸色惨白,佛袍尽碎。往日里面对雪山崩塌也面不改色的老和尚,此刻面若死灰。
玄尘怔怔地望向菩提树下,望向青石板前掉在地上已经变形的剑柄,那片片碎裂、散落一地的碎剑,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绝望的神情。
喃喃自语道:“这……这是什么妖法!”
李隐叹了一口气,静静回道:“你明明修行佛法,却行邪恶之事,却连道门最寻常不过的符道都不知晓。”
他本想骂老和尚是井底之蛙,可一想到老和尚命不保矣,也懒得解释什么。
缓缓站了起来,向数十丈外的青霜走去,看都没有看一眼老和尚。
“噗!”玄尘又吐了一口血。
身上那一丝残存的佛性,感受老和尚生机的流逝,也渐渐黯淡下去。
原本细长的指节,这一刻竟然寸寸脱落,连着那灰白的骨头一起掉在地上。一缕若有若无的佛光,从他的身体里渗出来。
“啊!”
终于,老和尚无力发出一声,若荒原上野狼一般的嚎叫。脸上的血肉也在这一瞬间往下脱落。
只听得“咔嚓”一声,一身若金玉一般的身体,全身的骨头,都在这一瞬间碎了一地。
风中,残留着老和尚将死之际的一声嘶吼:“摩叶不会放过你的!”
李隐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也不会放过他!”
黑伞隔绝了身在佛寺众僧的神识,没有人知道玄尘老和尚已身死道消。
不对,应该说在那五枝灵剑穿过玄尘身体的刹那,便注定他的结局只有一个。
那便是神魂俱灭。
……
坑死了老和尚玄尘,李隐没有一丝喜悦之色。
甚至来不及去搜刮老和尚的纳戒。那枚纳戒里或许藏着老和尚数十年的积蓄,或许有灵丹妙药,可此刻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身形一纵便飞掠来到青霜面前。
身体里的几道气息依旧乱战,时而如烈火烹油,时而如寒冰刺骨,彼此撕扯着、冲撞着,却也在渐渐变弱,眼看就要停歇下来。
李隐咬着牙忍过一阵翻涌的剧痛,将全部心神都压到指尖的触感上,探寻青霜的气息。
然而当他真正探清青霜体内的状况之时,却瞬间惊呆了。
万万没有想到,在他点燃蜡烛的瞬间,已经将这家伙扔出了数十丈远。
他以为这个距离足够安全,可那枝蜡烛中的毒性诡异至极,竟随着烟气扩散,无声无息波及到数十丈外。
他不是师父天残。
当初在天仙教,师父从未教过他如何制药,更不曾教过他如何解毒。李隐身上甚至连一株灵花、一颗灵丹都没有。
地上的青霜气若游丝,面如金纸。不对,应该说只有出气,已经没有进气了。
青霜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指尖已经开始发凉。若不立刻想出解决的办法,这家伙恐怕真的要枉死此地了。
这一刻的李隐变得束手无策。
他试着将自己的灵气渡过去,可那点微薄的内力一进入青霜经脉,便被盘踞其中的毒性吞噬得干干净净。
电光石火之间,他内视神海。
琉璃塔中的三千道藏应念而动,将那佛门真经、儒家圣典一一从眼前掠过。
金色的梵文和墨色的篆字交织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幕,他目光如飞地扫过一行行字句,寻找着解毒的法门。
可佛经里讲的是因果轮回、慈悲渡世,那些净世佛光需要数十年苦修才能凝聚,他李隐连木鱼都没敲过三天。
圣典里写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言出法随的本事得先养出一口浩然正气,而他满身都是刀口舔血的煞气。
他不是佛门的大能,没有净世的佛光,将青霜吸入身体的百毒丹化解。
这一刹那,他将自己所有的底牌都翻了一遍。
目光最后落在琉璃塔中的黑棺之上。
好家伙,自己儿时生机缺失,后来被令狐柔、释玉音吞噬生机之后,便是躺在这黑棺之中,才求来一线生机。
黑棺不知是什么材质,通体漆黑如墨,触手温润如玉。棺盖上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木理,又像是某种失传的古篆。
心念一动,黑棺自琉璃塔中飞出,出现在他的面前。
李隐看着地上气若游丝的青霜,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低声道:“这是我的秘密……我也不是圣医妙手,只能委屈你先在这里暂住……”
说完,他伸手推开棺盖。
棺盖滑开时无声无息,里面空空荡荡,却有一股淡淡的暖意扑面而来。
他将青霜小心翼翼地抱起来......
这家伙比看上去轻得多。轻轻放进棺中,青霜的身体一沾棺底,原本紧皱的眉头似乎松了一松,嘴角那丝青紫也淡了半分。
李隐盯着看了一会儿,确认人还活着,才把棺盖虚虚掩上,留了一条细缝透气。
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喃喃自语道:“千年前的灵药将要出世,我定会抢回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