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孙耀庭开口说日语,陈树声内心一紧,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反而笑着转过头看向他:“孙君居然会说日语?”
孙耀庭假装谦虚,用日语回答道:“学过一段时间,不过说得不好,让大泉君见笑了。”
“哪里哪里,孙君说得非常好。”陈树声面上用日语赞了一句,但内心则更加警惕,孙耀庭语调流利,哪里有半分说的不好的样子。
他和孙耀庭言语应付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前面开车的张全福和副驾上的沈工,内心浮上了一层担忧,这样一来风险就更高了。
这时,车子也顺利进入了闸口,可刚刚靠近岸边,孙耀庭就突然对着开车的张全福用日语喊了一句:“左转。”
张全福显然听不懂。他的视线仍然盯着前方,手握着方向盘,车速没有变。但好在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既没有回头问“什么”,也没有放慢车速表现出犹豫,只是继续保持着原来的驾驶节奏。
陈树声当即笑着用汉语接过了话头:“孙君,世事真是奇妙。我们是日本人,却需要刻苦学习汉语。”
他指了指前排两个人,“像他们,我每日强迫他们不许说一句日语,就是说梦话也要说中文。时间久了,他们面对熟悉的语言时,第一反应是对方是不是在试探他们,而不是觉得乡音熟悉。”
“唉!”陈树声叹口气,顺势对张全福说道,“左转吧,孙君是自己人。”
张全福反应很快,立刻打了方向盘,同时微微侧了一下头,用汉语说了一句:“对不起。”
孙耀庭显然对这个回答是相信的,当即笑着开口道:“没事没事。”他看了一眼张全福和沈工,然后对陈树声说,“大泉君御下有方。你们的工作也确实艰苦。”
陈树声摇了摇头,没有再接话。车子停下,渡船已经就在眼前了。
码头上的人员走动很密集,穿着军装的日本兵在渡口两侧来回巡视。
陈树声等人下了车,一名日本兵快步跑过来,朝他们敬了个礼:“车辆开往一层,人员请上二层。不过车子得接受检查。”
陈树声当即转头对马国成和张全福说:“车子配合检查,随后开上船。其他人随我先登船。”
然后他朝孙耀庭伸了一下手:“请。”
孙耀庭点了点头,随后朝前面那辆车上刚下来的周世安的方向迈了几步。
两人看见对方之后先笑了起来,孙耀庭开口:“周先生,是你!”
周世安也笑着伸出手:“原来是孙老板。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两人握了手,然后并排朝登船方向走去。
有士兵带着他们上了渡船,陈树声几人跟在身后。
趁前面两个人还在寒暄,陈树声压低声音对沈工和崔正宇说:“情况有变,这个孙耀庭会说日语。”
沈工刚才在车里已经知道了此事,此刻脸色有些沉。
陈树声转向崔正宇问了一句:“周世安呢?”
崔正宇低声回答:“周世安应该不会。车上他一直说的汉语,我有意用日语试探过,他没有反应。”
陈树声说:“这样一来风险更高了。沈工,你等下告诉张全福,接下来不用说一句话,不管孙耀庭用日语还是汉语对他说话都不要理会。我们要给孙耀庭一种纪律严明、只听我一人指挥的感觉,而不是让他察觉到你们听不懂日语。明白吗?”
沈工快速点头:“明白。”
陈树声又对崔正宇说:“你那边只要稳住就行,一切照旧。”
崔正宇应了一声。
陈树声最后说:“好了,跟上吧。”几人快步上了船。
上了二层之后,孙耀庭和周世安还在高谈阔论。周世安穿着一件深灰色长衫,斯斯文文的,说话慢条斯理,和孙耀庭的商人腔调倒是互补。
陈树声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介入他们的话题,只是偶尔朝他们点点头,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渡轮才开动。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船底传上来,船身缓缓离岸,朝着对岸驶去。
黄浦江的水面灰蒙蒙的,靠近码头的地方漂着一些碎木板和草绳,远处的江面上则是几艘军舰,这些军舰在刚刚结束的战争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此刻仿佛耀武扬威般俯瞰着整条江面。
陈树声站在栏杆边上,目光扫过那些军舰,内心首先是仇恨,随后又浮现出一丝苦楚和羡慕。
一刻钟左右,渡轮靠岸。
船身轻轻碰了一下码头边的轮胎护栏,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跳板放下来,岸上的日本兵开始维持下船秩序。
陈树声看了一眼手表,对身旁的崔正宇说:“下了船还是你的车走前面,可以绕一绕路,尽量在五点左右赶到就行。给日本人留下反应的时间越短,我们成功的几率就越高。尽量避免与西村班上层可能出现的碰面。”
崔正宇说:“我明白。不过既然命令是今天休息、明天直接到会场,晚上应该是安全的。”
陈树声说:“凡事以防万一。”
崔正宇点了下头。
船靠稳之后,几人站起来。陈树声走到周世安和孙耀庭面前:“二位,下船吧。”
两个人连声道:“大泉君辛苦。”
陈树声微微欠身,没有多说什么,跟在后面下了船。
出码头的检查比进来时宽松了不少。两辆车子从渡船上开下来之后,陈树声等人依次上车,一前一后驶出码头。
车子刚出码头,陈树声隔着车窗看到路边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一圈的人。
人圈中间的高台上,跪着几个被脱光了上衣的女人,头发散着,肩膀和脊背裸露在十二月的冷风里,脑袋低的不能再低。
几个日本兵站在旁边,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皮带,用日语朝她们喊话,周围有人在笑。人圈外围还有几个伪警察在维持秩序,手里拎着警棍。
陈树声对张全福说了句:“停车。”
车子停下,他摇下车窗,朝路边一个维持秩序的伪警察喊了一声:“过来。”
那人叼着半根烟,歪着头走过来,语气吊儿郎当:“你谁呀,敢叫我过来?”
陈树声用日语骂了一声:“八嘎。”
对方一听是日语,脸上的表情一变,立刻点头哈腰地小跑过来:“太君,太君。”
陈树声没有理会他的谄媚,直接问:“跪在那里的是什么人?”
对方回道:“都是跑单帮的女贩子,被太君发现了,正在惩罚呢。”
陈树声皱眉:“什么跑单帮?”
“就是往身上藏粮食,想偷渡过江贩贩卖,这些人不要命,一趟能赚不少。”
陈树声沉默了片刻:“滚吧。”
那人赶紧跑了。
陈树声远远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那几个妇人,她们的肩膀在冬天的冷风里微微发抖,屈辱使得她们将头深深的低下。
陈树声一时气血上涌,靠近车门的右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旁边的孙耀庭叫道:“大泉君,大泉君。”
陈树声顿时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如常:“开车吧。”
车子重新启动。
孙耀庭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人圈,开口道:“大泉君可能有所不知,战争开始之后,租界涌入的难民何止百万。而租界本身又不事生产,吃喝用度都要靠外面输入。这些运输线被断之后,租界内的粮价涨了十倍不止。这才有这许多人不知死活的过江贩卖。”
陈树声没有接话,只是远远地看着黄浦江沿线的景象。
江岸上大片建筑已经化为焦土,黑糊糊的屋架歪斜在废墟中。他想起第一次来上海在对岸望向这里时,还是一片烟火人间,如今只剩下灰烬和铁架。
路上偶尔走过的百姓,看到车辆后无一不转身躲避,许多人面有菜色,脚步虚浮。
“不知死活吗?”陈树声默默看了孙耀庭一眼,心中给这个汉奸判了死刑。
要不是为了一家老小活命,谁愿意冒死去做这些事。
他最后朝那处人圈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收回了目光,对孙耀庭说了一句:“听说东昌路如今是整个浦东最繁华的地方。时间还早,我陪二位先走一圈吧。”
孙耀庭笑着说:“那就多谢大泉君了。”
陈树声只是点了一下头,随后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将心中的不忍与愤恨一一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