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留一手
“周浩？”周哲目光急转，情绪明显波动，但很快又重新压下，随后开口问道“佐藤君说的是军令部第二厅，那个最近刚刚从武汉叛逃的周浩？”
“正是，看来周君果然知道。”
周哲没有立刻接话。
刚才的激动似乎敛去了不少，身体也往后坐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瞒佐藤君，这个人我最近确实听人说过。军令部第二厅的，少将衔，有人说最近刚到了上海。不过，这些事我都是听来的，我和周浩本人之前也没有交集，具体什么情况，还真不清楚。”
“哈哈，没有关系。”陈树声笑着摆了摆手：“不过，周君在这边待了这么久，认识的人多，周浩与你是一类人，接下来肯定少不了要打交道，打听一下应该不难。”
周哲脸色变了变，似乎有些不高兴，最终低声道：“佐藤君，不是我推辞。这个人身份不一般，打听他的事，容易惹麻烦。我虽然在这边认识些人，但这种事，不是随便问问就行的。”
“周君，”陈树声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我也不是第一次做生意了。这件事，买家出价不低。只要你能打听到消息，剩下的交给我，你拿钱走人，干干净净，不沾任何事。”
周哲沉默了几秒，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他看着陈树声，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佐藤君，我们是朋友，所以我跟你说实话。周浩这个人，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我听说他手里有军令部的作战计划，到上海之后，被安排在了很隐蔽的地方。具体在哪里，别说我了，就是比我路子更广的人，也未必知道。”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而且佐藤君，这种事，万一被贵国情报部门知道了，我这段时间攒下的这点局面，可就全没了。我不是不想赚钱，是得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陈树声点了点头。周哲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和几个月前比，周哲现在的处境完全不同了。那时候他困在日侨区里，出不了门，日本人对他不冷不热，特务处又在不停地追杀。所以自己当初那套话术对他是有用的，他想要挣钱。
现在日本人在华东节节胜利，上海周边的局势越来越稳，周哲这种人已经有了用武之地。他被日本人养着，日子过得比战前舒服，出门有随从，酒馆的老板是日本人，见了他也要亲自伺候。这种日子过久了，再要去冒险必定会有顾虑。
“周君，你说的这些我理解。”陈树声说，“不过你也知道，做我们这行的，机会来了就得抓住。你现在日子是不错，但往后的事谁说得准？多攒点钱，总没有坏处。”
周哲没有接话。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端起酒杯，一口接一口喝下。
陈树声看得出，周哲在犹豫。他不想直接拒绝，因为佐藤是日本人，他不知道佐藤背后到底是什么人。拒绝一个日本人，万一对方记恨在心，以后在虹口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但他也不想答应，因为这件事的风险他看不清楚。
“佐藤君，”周哲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这样，我先帮你打听打听。但我不能保证什么。周浩的事太敏感，我得先摸一摸路子，看看有没有人知道。你给我一些时间。”
“不急，我等你的消息。”
周哲端起酒杯，和陈树声碰了一下，喝完了杯中剩下的酒。他看了看手表，说还有事，先走一步。陈树声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周哲走到门口，两个随从从外面跟上来，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出了酒馆。
陈树声没有立刻走。他坐回原来的位子上，等着周哲走远。
大约过了五分钟，他起身结了账，出了酒馆。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后，拐进一条巷子，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周哲走的是四川北路方向，两个随从跟在后面。陈树声没有跟太近，远远地缀着，保持着半条街的距离。
周哲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巷子两边是日式的小楼，门口挂着名牌。周哲在一扇院门前停下来，两个随从替他开了门，等他进去之后才转身离开。陈树声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把那个门牌号记了下来。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停留。记下地址之后，他转身往回走。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杂货铺时，他进去随手买了点东西，用日语跟老板闲聊了两句，问了一句“那条巷子里住着不少有头有脸的人吧”。
老板笑着说，是啊，那边的院子都是给有身份的日侨和“中国朋友”住的。陈树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回到旅馆，陈树声坐在桌前回想着周哲的反应。周哲答应帮他打听，但陈树声从对方今天的反应有了初步的判断，这个人靠不住。周哲现在的日子过得不错，未必愿意为了钱去冒险。他答应打听，可能只是想稳住佐藤，回头再想别的法子。
甚至，他可能会去告密。
这也是自己今晚为什么要跟踪对方，拿到了周哲住址的原因。周哲有家人，有每天固定的活动规律。如果对方没有消息，或者试图耍花样，陈树声就有办法让他配合。威逼也好，利诱也好，恐吓也好，总之，周哲此人自己要彻底拿捏在手里。
而另一边，周哲的住处。
周哲坐在堂屋里，脑子里还在转着佐藤的话。周浩。这个人他确实知道一些，他们这类人，圈子是固定的，周浩作为最近投靠的高级军官，已经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听说日本人对他非常重视。
佐藤为什么要打听周浩？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做情报生意，为了挣钱？周哲记得上次跟佐藤做生意，对方出手阔绰，但从不透露买家是谁，也不说自己到底是干什么的。这种人，说不清底细，最危险。
周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想到一个办法，把这件事告诉日本人。如果佐藤真的有问题，那他就是立了功。如果佐藤没问题，那也没什么损失，日本人那边顶多觉得他多事。
可转念一想，万一佐藤背后就是日本高层呢，自己贸然告密会不会坏了某些人的好事，最后得罪人。
另外自己也担忧，周浩也是汉奸，自己也是汉奸。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今天自己出卖周浩，明天佐藤会不会为了钱出卖他周哲。
周哲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他决定先等等。等几天，看看佐藤那边到底什么动静。
总之，刚看到一点点前途，不能稀里糊涂就给自己招来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