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九日，天还没亮透，陈树声就到了城外约定的汇合点。
到达杭州的这二十来天，队员们几乎没有睡过一顿安稳觉，没有吃过一口热乎饭，因此状态都不算好。但昨天任务的成功似乎冲散了身体上的疲惫，此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除了马国成。
陈树声和方周二人打过招呼后，看了站在最后的马国成一眼。
“科长。”马国成低着头走上前来，“我失败了，王铭……没除掉。”
他把昨天下午的事说了一遍。就在他干掉了护卫，第三枪对准王铭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一辆车，横在他和王铭之间。他只打中了王铭的腿，车上下来的四五个人火力不弱，他只能撤。
“你们有没有受伤？”陈树声先问了一句。
“没有。”马国成抬起头：“科长，你处分我吧。是我没有侦查清楚，低估了王铭。”
陈树声沉默了几秒。其他人也都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处分的事先记着，回去后再说。”陈树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但这次的教训你要牢牢记住。其一，王铭身边有藏在暗处的护卫，肯定不是第一天才有的，但你跟了几天居然没有发现。其二，我早就提醒过你，注意王铭的旧部，他的身边不会只有日本人。”
“是。科长，是我太大意了。”马国成的头更低了。
陈树声的目光从马国成脸上移开，扫了在场所有人一圈，“你们也一样。任何时候都不要低估我们的敌人，因为每一步疏忽都有可能让你我付出生命。”
“尤其是你们这些做长官的，”他的目光扫过周秉言三人，一字一句道：“今后凡事三思而行，不要拿底下人的命去试错。”
在场的人除了个别队员外，其实陈树声的年龄是最小的。但此刻无论是方世杰和马国成，还是作为少校的周秉言，几乎同时立正道：“明白。”
一旁的普通队员，看向陈树声的目光更加增添了几分敬重。
“走吧。”陈树声迈步往前，“周股长派人探路，先渡江，到萧山再说。”
从杭州出城往南，第一步就要过江。江上的大桥去年年底已经被炸断了，只剩下几截桥墩歪在水里。
日军占领杭州后，江上巡逻很紧，但南岸的萧山还在国军手里，两岸之间偶尔还有隐蔽的摆渡。在收到陈树声额命令后，周秉言已经提前派人确认过摆渡船的情况。
他们绕开了原来大桥的位置，往上游走了几里地，在一处偏僻的河汊里找到了一条渔船。船不算小，起码陈树声这一行将近二十人坐得下。
船老大加上船工有五六个人，这时候敢出来挣这份钱的都不是善茬，据情报股的人说这些人要价极狠。但相比之下，显然陈树声一行更不好惹。被枪指着，不渡也得渡，但陈树声也没有为难他们，照例花钱过江。
与黄浦江上相比，这里渡江要安全不少，大白天也见不到巡逻船游曳。南岸虽然是国军，但私自摆渡的显然不敢大摇大摆上岸，船老大将船开到了偏僻无人之处才靠了岸。陈树声不欲耽搁，上岸后很快就带人离去了。
“科长，驻守在这一带的是第10集团军的两个师和地方保安团，”周秉言在旁边快速说道，“我在军令部时曾见过战报，虽无大战，但敌我相互骚扰不断。”
“也不知道能守多久。”马国成低声叹了口气。
方世杰也接了一句，说的很直白，“差距太大了，能守多久，更多取决于日本人的进攻的决心。”
陈树声没有理会几人，“走吧，继续往西到诸暨，才算离开前线。”
接下来，一行人除了停下吃点东西外，其他时间都在赶路，一直到深夜，在到了目的地。他们需要在这里搭乘浙赣线先到南昌。
诸暨的车站不大，但人却格外的多。
这个时候，其实客运列车的车次已经很少，而且很少准时，因此站台上挤满了等车的人，有从杭州、嘉兴方向撤出来的百姓，也有从前线退下来的零散军官兵士。
火车票对他们来说并不困难。为了安全考虑，陈树声安排行动股和情报股分别在不同的车厢，自己只带着警卫组。
本来是次日凌晨的车，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九点钟火车才缓缓进站。等在站台上的人一拥而上，车厢里塞满了人，过道里站着，行李架上塞着箱子，连车厢连接处都蹲着人。
花了半个小时，陈树声才来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一阵喧闹过后，声音总算小了下来，不管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然而，有时候喧闹点可能更好。
能够看得出来，车上有不少是背井离乡逃难的本地人。车到站时生怕自己挤不上来，可是上来坐稳之后，再抬头，隔着车窗看见外面熟悉的山水，万种思绪才开始涌上心头。
想着自家的院子、土地、乡邻，甚至可能是门前的一棵老树，这一切的一切在脑海中闪过时，眼眶慢慢就红了。
车厢中渐渐有了哭声。陈树声不忍视之，只能闭上眼睛。
车快要发动时，车厢中出现了一个老人，看得出来是有钱人家，几个佣人扶着他走了过来，正好坐在了陈树声的对面。
“哭什么？”老人大声问着车厢中的乘客，“我问你们在哭什么呢？”
片刻后，旁边一人低声回了一句，“哭我们自己，人离乡贱呐，此后再无安身之处。”
“糊涂！”老人的拐杖在车厢底上杵的笃笃作响，“我们是暂离家乡，迟早还要回来的，你们哭什么哭，都给我住嘴。”
“老先生，”有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抬头，随后目光扫过众人：“还有诸位，你们还不知道吧，就在昨天，徐州也丢了。迟早回来？全中国都要亡了。”
中年人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什么？徐州也丢了？”
“徐州不是有几十万人在守吗？”
“徐州在哪儿？”
……
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一阵骚动引得几个小孩子哭声更大了。
“安静！安静！咳咳咳！”
老人手中的拐杖不停的跺着，惹得自己一阵咳嗽，身旁的佣人赶紧劝阻。
等到车厢中声音小了后，老人站了起来。
“你这是妖言惑众，扰乱民心。”他用手指着刚才的中年人：“徐州是丢了。可李长官保存了六十万人的有生力量，从日本人的包围圈里钻出来。这叫什么？这叫把拳头收回来，才能再打出去。徐州迟早能拿回来。”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车厢里也渐渐陷入了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声音，咣当，咣当。
陈树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知道，刚才的中年人并非真的包藏祸心，反而代表了此刻真正存在于大多数百姓心中的绝望和无力。
正面战场大规模会战的接连失利对于民心的打击是巨大的，而这种打击在上海、南京、徐州之后，还有武汉、广州。当这一系列失败笼罩在人们头上，让人感到窒息之后，还有大量“消极抗日”“曲线救国”的牛鬼蛇神登场。
最后，才是更残酷，更漫长的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