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江水已经涨起来了。
陈树声站在九江码头的石阶上，看着浑浊的江水从面前流过。从杭州出来，过江到萧山，在诸暨走浙赣线到南昌，再转南浔线北上九江，一路折腾了近十天。
南昌到九江这段还算顺利，火车虽然走走停停，但好歹没有遇上轰炸。到了九江，陆路就算到头了，往武汉去只能走水路。
船上比火车好不到哪里去，统舱里挤得转不开身。陈树声很多时候都待在甲板上，扶着栏杆看江水。两岸的丘陵渐渐退远，江面越来越宽。天黑之后，船上的灯大半熄了，只有桅杆上一盏航行灯在风里晃。
他靠着栏杆，把杭州的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清冈半次和汪维岳的死意味着任务的成功。但陈树声心里清楚，杭州之行真正的分量不止在这些上头。
还在于终于和那边真正接上了头，而且是直接和最高层。
从去年开始，他一直在找机会。时新雨、南京的书店、夏掌柜、钟鸣、朱晨、上海的王先生，一个一个地接触，一个一个地试探，可终究都隔着一层。
现在不一样了。龙潭三杰，特科核心，当年在上海把国民党特务系统搅得天翻地覆的人物。这样的人和他见面，意味着他这条线已经通到了那边真正说得上话的层级。
从安全角度讲，这也是最稳妥的。一来对方有足够的判断力和经验，知道自己这个位置的分量，以后自己的每一份情报都能发挥出最大价值；二来对方也有足够的安全意识和纪律，自己无条件信任他。
当然，陈树声也没天真到以为握手就算成了“自己人”了。
自己终究是军统的中校科长，而且是主动靠拢，在那边眼里天然带着一层可疑。对方虽说“愿意相信”，但接下来该有的调查、核实、试探、考验，一样不会少。
不过，他得经得起这些，而且对方查完之后，一定会比查之前更信任他。
就这样，陈树声的心中暗藏着无比激动的心情，随船于是六月一日的清晨抵达了汉口。
从汉口过江到武昌。街面上比一个月前更加喧闹，从下游撤来的人把三镇塞得满满当当，临时的棚子搭满了大街小巷。
到了平阅路33号的院子时，王远第一个从楼里冲出来。
“科长！”王远几步跑下台阶，看到陈树声身后的方世杰、周秉言、马国成和队员们，脸上笑出了花，“都回来了？”
陈树声微微点头：“剩下的你安排吧，我去见杜处长。”
“是。”王远应了一声，陈树声看了眼其他人随后走进了楼内。
王远看向马国成：“国成。怎么样？我们有损失吗？”
“缺了六个。”
王远的笑收了半截，但马上又撑起来，朝周秉言和方世杰二人点头打招呼。马国成上去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别哭丧着脸，打了胜仗回来，高兴点。”
“谁哭丧了。”王远推了他一把，“周股长，方股长，路上辛苦了。先让弟兄们休息休息，晚上给大家接风。”
周秉言笑了一下：“王股长，辛苦了。这段时间兄弟们确实是没吃过一顿好饭，没睡过一个好觉。可得好好安排啊。”
方世杰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王远连声说没问题，招呼着众人往里走。
陈树声先回了自己办公室，简单整理了一下，就去了杜俊那里。
杜俊听完杭州之行的汇报，脸色变了几变。先是痛斥了杭州站一番，将王铭和赵越骂的狗血淋头，说是已经将此二人能够找到的家眷全部控制起来了，要好好问责。
随后，又对二科能在这种情况下坚持完成任务大加赞赏。最后说道：“整体来说，杭州这一仗打得漂亮。你先回去歇两天，回头处里统一给你们请功。”
“是。”陈树声起身要走。
“等等。”杜俊叫住他，“唐副座那里去过了没有？”
“还没有。”陈树声不明白对方什么意思，如实回道。
“好，没什么。”杜俊顿了一下，“你去吧。”
陈树声心里微微一动。杜俊的表情和语气让他觉得不太对劲，但没多问，转身出了门。
不过，既然他提到了唐基，陈树声出来后索性直接去了一趟。
唐基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陈树声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唐基坐在办公桌后面，望着前方出神。手里捏着一支烟，烟灰已经烧出一截。
“树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唐基看到是他，似乎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坐了坐，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坐。”
陈树声在沙发上坐下来。“唐副座，我刚刚回来。”
唐基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杭州的事，我也知道了，干得很不错。听说你中枪了，恢复的怎么样？”
“已经快好了。多谢唐副座关心。”
唐基摆了摆手，又沉默了一阵。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陈树声出声问道：“我看您状态似乎不太好。”
终于，唐基往前坐了坐，看着陈树声：“树声，确实有件事。我要调走了。”
陈树声内心巨震：“调走？调去哪里？”
“侍从室。”唐基的语气透露着无奈，“名义上还没正式下，但已经定了。我去侍从室，具体什么职务还没最后定，大概率是个处室的位置。”
陈树声没有立刻接话。侍从室当然不是不好，但唐基现在的身份是军统副局长，刚升上来的副局长。到了侍从室，听起来体面，实际上与其在军统相比，真正握在手中的力量要小的多。
而且，唐基离开之后，自己的处境恐怕……
“主任，这是……”陈树声斟酌措辞，“上面的意思，还是？”
唐基的表情带上了怒意，冷哼一声。
“上面？”他停了一下，“肯定是姓戴的！”
陈树声微微动容。
唐基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提到对当时，都是“处座”“戴先生”，语气里也不乏尊重。现在居然直接开口“姓戴的”。
“主任，您刚升了副局长，怎么会如此突然。”陈树声说。
“突然？”唐基靠回椅背，语气里泛着冷意，“我说一下子提了两个副局长，姓戴的怎么没有多说什么，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陈树声没接话。
唐基继续说下去：“名义上已经有局长了，可副局长居然也有三人，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就此认下呢。他要的是他一个人独揽大权，他要军统完全成为他私人的势力。”
陈树声听着。
“郑开民去军令部，可我还在，而且升了副局长。”唐基顿了一下，“所以他不动我，动谁？”
陈树声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唐基是自己的靠山，在军统做事，有没有靠山完全是两回事，唐基一走，自己这个没有靠山却有实权的行动科长……
唐基将陈树声的表情看得清楚，沉声道。
“我走了，你的路就不好走了。”他叹了口气，“姓戴的一定会逼你站队。你是我一手提起来的，他不放心。你要是不站过去，往后二科这个位置，能坐多久就不好说了。再无升迁是轻的，找个体面的由头把你调去坐冷板凳，也不是做不出来。”
陈树声点头：“我明白。”
唐基往前坐了坐，声音压低了一些，“树声，绝不能轻易站队。姓戴的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有根基，有退路，他只有军统。军统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所以他绝不允许任何人跟他分权。你站了他的队，就是绑死在军统这条船上。以后想下船，难。”
“那依您看，我该怎么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