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声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继续看着宋眠。
“防空情报泄密，事关重大，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你身为航委会军令厅的参谋，想必比我更清楚。”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宋眠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杨若琛，继续说道，“既然我们的人抓了你，就不会是无的放矢。但找上了你，不意味着你就是日谍。我们需要你配合，告诉我你知道的，和我想知道的。我保证，不再对你用刑。”
宋眠的表情有了一点变化。紧绷的嘴角似乎松了一些，但马上又绷了回去。他的目光越过陈树声，落在后面的杨若琛身上，哼了一声。
“不是无的放矢？”他的语气里带着讥诮，“那请你们先拿出我是日谍、或者我和日谍有关的证据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屈打成招。”
陈树声很有耐心，继续问道：“审讯室里的这些刑具，不是谁能挺得过去的。你只是一个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参谋，却挺到了今天。确实让人刮目相看，但也很让人怀疑。”
宋眠看着他，嘴角扯出了笑意：“那是因为我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们会角色互换。到时候我会亲手让你们付出代价，承受我今天承受的这一切。”
杨若琛在后面听不下去了，往前迈了一步：“你好硬一张嘴。那我问你，你手下那名科长呢？为什么神秘消失了？在他消失之前，和他频繁接触的那些人都是谁？他可是你的亲信，不要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
宋眠看了杨若琛一眼，语气不屑：“这不是你们应该调查的吗？他消失了，你们就去找啊。我手底下的人，我就一定什么都知道吗？”
杨若琛没有被堵回去，紧接着又问：“我再问你，每次遭到空袭，战机起飞之后，不第一时间扑向敌机迎战，反而先绕城一周，又是为了什么？这难道不是你们军令厅的命令？贻误战机，徒增油耗，拿全城百姓和军政中心当儿戏。还说不想和敌人交火？”
宋眠听完，冷笑了一声：“你一个特务，懂什么军国大事。让战机成队列绕城飞行一周，是为了激励民心，你懂吗？百姓天天挨炸，只有看到我们自己的飞机，才有安全感。
其次，我们的飞机和飞行员十分宝贵，空军战力又弱于敌人，只有这样才能降低被击落的风险。这是一种战场生存法则，你懂不懂？最后我想问一问杨副站长，这是长官的命令。你不同意，怎么不亲自去问长官呢？”
对方如此嘲讽，杨若琛却意外的没有发怒。他等宋眠说完，点头道：“你承认是长官的命令就好。到底是激励士气，还是为了表演，到底是战场生存法则，还是消极避战，你心里清楚。”
他说完，转头看向陈树声：“陈科长，此人巧言狡辩，实在是冥顽不灵。我看，还是继续用刑吧。”
陈树声的目光从二人的身上扫过，沉默了两秒。
“用刑就算了。”他说，“先关着吧。等找到你刚才说的那个科长，再说。”
杨若琛的眼神动了一下，嘴角的笑收了收，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也行。”
陈树声没有再看他，率先出了审讯室，往楼上走去。
审讯室门口，杨若琛看着陈树声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脸上客气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干净了。旁边一人凑上来，低声问道：“副站长，怎么办？”
杨若琛嘴角动了一下：“他审过了就行。给宋眠按手印吧，用我们的‘审讯记录’。”
“明白了。”属下又问了一句，“那宋眠呢？”
杨若琛已经往前走了，头也没回：“现在就处理掉。”
陈树声刚回到二楼会议室的门口。杨若琛已经从走廊那头快步追了上来，脸上已经重新堆起了笑：“陈科长，好消息啊。”
陈树声停下脚步，回过头。
“刚刚下面的人来报，又发现了一个重大嫌犯。”杨若琛的语气急切，“不如陈科长跟我一起去现场抓捕吧？”
陈树声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哦？又有发现。看来湖北站很有效率啊，找总部协助，实在是有些谦虚了。”
杨若琛笑着摆手：“陈科长哪里的话。要我说，这您一来，我们就有了发现，是托您的福啊。”
他又问道：“我们一起去抓人？”
陈树声没有动：“抓人的事我就不去了。”他转头对马国成说，“派两个人协助杨副站长。”
马国成应了一声“是”，转身朝门口站着的两个警卫队员挥了一下手。那两个人快步走过来，站到了杨若琛身后。
陈树声看着杨若琛：“杨副站长能者多劳。有需要协助的，可以告诉我的人。我明天会再过来，到时候一起商议案情。”
说完，他没有等杨若琛回答，带着马国成往楼下走去。
出了湖北站，马国成在车上问道：“科长，姓杨的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陈树声靠在后座上，思考了两秒后：“你去找周股长，让他尽快把宋眠的背景情况查清楚，送来给我。”
“是。”马国成应了一声，转头对开车的队员说，“停车。”
车子靠边停下，马国成推开车门下去了。
陈树声坐在后座上，看着马国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车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退，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看到的这些。现在，似乎有些眉目了，但还需要验证。
……
晚上六点，周秉言和马国成一同回来了。
陈树声坐在桌前，看到他们进来，抬了一下手：“坐。查清楚了？”
周秉言在对面坐下来，翻开手里的本子：“能查到的都查到了。宋眠，三十六岁，少校军衔，现任航委会军令厅参谋处副处长。虽然是副处长，但因处长一职空缺，实际上行的是处长的职务。”
陈树声的目光停了一下：“哦？上面有人？”
“有。”周秉言点头，“此人是钱大钧从侍从室带过来的。钱大钧到航委会之后改组，把宋眠从侍从室调过来，放在军令厅参谋处。名义上是副处长，但实际上的活都是他在干。可以说是钱大钧最信任的亲信之一。”
陈树声沉默了足有十几秒钟，才开口道：“原来是这样。”
马国成在旁边问了一句：“科长，您的意思是……”
“攀咬。”陈树声道，随即咋舌道，“胃口不小啊。原来，是这么个‘当枪使’。”
周秉言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也变了：“这……他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上面的意思。”陈树声冷声道。
周秉言的脸色更难看了：“可是，这完全没有成功的可能啊。这不是以卵击石嘛。”
“成功了，是意外之喜。”陈树声语气平淡，“不成功，也在意料之中。”
周秉言的脸一下子白了：“那样的话，我们就成了牺牲品了。”
陈树声摇了摇头：“权势一天比一天大了，估计戴先生觉得自己搞得定吧。哼，用我们的命玩权术。”
马国成此刻多少也明白了一些，往前坐了坐：“科长，怎么办？”
陈树声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走了几步，才转过身来：“还是我们原来的计划。周股长，你和世杰这边要加快进度。我们要尽快查清泄密案。”
“是。”周秉言应道。
陈树声又看向马国成：“国成，你也有任务。在这里等我片刻。”
他转身进了里屋。两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信封，递给了马国成：“你连夜回一趟武昌，亲手把这封信交给唐副座。”
马国成接过信封，陈树声又递过去一张纸条：“这是地址。”
马国成把信封和纸条贴身收好，点了头：“科长放心，我这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