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婉清顶着两个黑眼圈从客房出来的时候，林雪已经在院子里洗漱了。
山里的早晨凉丝丝的，院墙上趴着的牵牛花刚开了几朵，露水珠子挂在花瓣上，被初升的太阳照得亮晶晶的。
林雪蹲在院子角落的水池边刷牙，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嘴里含着牙刷，嘴角还沾着白沫，看到苏婉清出来，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嫂子早”。
苏婉清昨晚上几乎一夜没睡。
她在省城的席梦思床上睡了三十年，头一回睡硬板床，翻来覆去硌得骨头疼。
但这还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自动回放昨晚从窗帘缝里看到的那一幕，像有个坏掉的投影仪在她脑子里反复循环播放同一段画面。
她活了三十年，嫁给林正弘五年，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但昨晚那惊鸿一瞥还是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凌晨三四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早上六点多又醒了，醒了之后又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最后实在躺不住了，干脆起来。
现在她看着蹲在水池边刷牙的林雪，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了移——林雪蹲着，家居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气色好得不像话，皮肤在早晨的阳光下透着一种由内而外的粉嫩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滋养得饱满充盈。
苏婉清走过去，在水池边站定，假装不经意地拿起了自己的牙刷。
她一边挤牙膏一边偷瞄林雪，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小雪。”
“嗯？”林雪吐掉嘴里的泡沫，拿毛巾擦了擦嘴角。
苏婉清左右看了看——林正弘还没起床，那两个特种兵正在院子外面做晨练，吕梁好像去厨房生火了，院子里只有她跟林雪两个人。
她压低声音，用一种介于关心和八卦之间的语气开口：“小雪，嫂子问你个事儿。”
“嫂子你说。”
“就那个……”苏婉清难得地卡了一下壳，她平时在省城贵妇圈里什么话题都能聊得风生水起，这会儿反倒有些不太好措辞。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直说，反正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拐弯抹角，
“就是昨晚……吕梁那个……那么大，你有什么感觉？”
林雪拿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白变成了绯红，又从绯红变成了通红。
她下意识地把毛巾攥在手里拧了拧，眼神飘忽着不敢看苏婉清：“嫂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别装了，”苏婉清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坦然和八卦的热情，“嫂子又不是外人。我就是好奇——你哥年轻的时候吧也还行，但这几年应酬太多，喝酒熬夜谈生意，身体早就不行了。我现在一年到头也没几次有质量的。你看看你这气色——这可不是护肤品能抹出来的。你跟嫂子说实话，到底什么感受？”
林雪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她低着头，把毛巾在水龙头下面搓了又搓，搓了半天，然后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说了几个字。
苏婉清凑近了：“你说啥？大声点，嫂子听不清。”
林雪闭着眼睛，心一横，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一句耳语般的呢喃：“就……就是……感觉像是死了一遍又活过来……大概这样。”
苏婉清沉默了。
她维持着刷牙的动作，拿着牙刷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
过了好几秒，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带着一种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言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林雪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那双水润得能掐出水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羡慕。”
然后她转过身，用力地刷起了牙，刷得咬牙切齿。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村口的土路上又响起了引擎声。
林正弘正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无聊地刷手机——信号只有两格，刷个朋友圈都要转半天圈——听到车声本能地抬头，然后就看到两辆面包车和一辆小货车停在院门口，车身上天狼帮的标志还没来得及换掉，但车斗里装的不是砍刀钢管，而是锄头、铁锹和几大捆麻袋。
二当家第一个跳下车。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工装，但整个人的精气神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昨天他像一条被追着打的落水狗，今天他挺着腰板站在院门口，冲院子里喊了一嗓子：“驴爷！俺带兄弟们来干活了！”
他身后稀里哗啦跳下来十几号人，全都是昨天来报仇、结果被一道天雷吓得跪地求饶的天狼帮精锐。
这些人今天清一色穿着工装或旧T恤，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拎着铁锹，有的抱着成捆的麻绳和编织袋，一个个精神抖擞、干劲十足的样子，看上去不像街头混混，倒像一群准备上山搞团建的公司员工。
吕梁从屋里出来，扫了一眼这群人，点了点头，随手给二当家指了个方向：“山上的药材该除草了，每垄草除干净，别伤了根。弄完了去山脚下那片大豆地，把成熟的黄豆收了，搬到晒场上铺开晒。去吧。”
二当家应了一声，转身冲身后的人一挥手：“都听到了？分成两拨，一拨上山除草，一拨收黄豆！手脚麻利点，别给驴爷丢人！”
十几号人齐刷刷应了一声，扛着工具浩浩荡荡地往山上去了。
林正弘坐在桂花树下，端着茶杯，看着这群昨天还杀气腾腾要来砍人的帮派分子今天变成了义务农工，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口又热闹了起来。
二当家分出来的另一拨人跟着李香兰在晒场上忙活。
李香兰站在晒场上指挥一群膀大腰圆的帮派汉子干活，气势倒比他们还足。
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那口煮豆浆的大铁锅：“火再大点！豆浆要滚开了才能点卤！你——那个手上有纹身的小伙子，去把那边泡好的黄豆捞出来沥干，别泡太久了，泡久了豆子发酸！”
豆腐坊里热气腾腾，豆浆的浓香从门口飘出来，弥漫了整个晒场。
几个帮众轮流推着石磨磨豆浆，推得汗流浃背但没人喊累。
有人负责点卤，有人负责压模，有人负责把压好的豆腐一块一块地码进竹篮里，整整齐齐排了好几层。
李香兰来回巡视着，时不时伸手捏一捏豆腐的软硬——豆腐嫩得在她的指腹下微微颤动，豆香醇厚浓郁，比之前做的又上了一个档次。
这批黄豆是刚从灵田边上收下来的新豆子，品质比上一批更好，磨出来的豆浆浓得像牛奶。
与此同时，刘大强那边也忙得热火朝天。
吕梁把榨油的活交给了他，天狼帮的人给他打下手。
芝麻是灵田边角地上种的，晒干之后粒粒饱满，抓一把在手心里搓开，油香味能留一整天。
刘大强蹲在榨油机旁边，一边调火候一边扭头跟旁边两个帮众讲解：“芝麻不能炒太老，炒老了油发苦；也不能太嫩，太嫩了出油率低。看到没，炒到微微发黄、有几粒开始跳了，就刚好——”
两个帮众蹲在他旁边，一个拿着小本本认真地记笔记，另一个目不转睛地盯着铁锅里翻动的芝麻，那专注劲儿比他们当年跟着江天狼收保护费的时候认真了不知道多少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