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
林正弘坐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地灌酒。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苦涩。
等到声音终于停了,兄妹俩又坐了几分钟,才默默起身回到院中。
苏婉清已经在收拾桌子了。
她的头发重新扎过,但扎得潦草,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和鬓角上,脸上潮红未褪,嘴唇比平时红得多,微微有些肿。
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她自己浑然不觉。
她看见林正弘,手猛地一抖,盘子差点滑落。
她慌忙低下头,两只手胡乱摆着碗筷,声音又细又哑:“菜……菜好了,汤在灶上温着,我去端。”
说完逃一样钻进了厨房,自始至终没敢看林正弘一眼。
吕梁从厨房方向走出来的时候,和林正弘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移开。
吕梁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他并不在意林正弘听到了什么,这种事也根本无需解释,更不会道歉。
我帮你干了丈夫该干的事,出人又出力,还不需要你的感谢!
我这种好人,哪里找?
吕梁憨憨一笑,走过去,在林正弘对面坐下。
而林正弘看着自己老婆那副慌慌张张的模样,愣了一下,然后他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奇怪的念头——明天就回省城了。
离开这个小院子,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回到他熟悉的省城,回到他熟悉的生活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情居然舒展了不少,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来!”他冲吕梁招手,脸上挤出笑容,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二驴,今晚陪我好好喝几杯,不醉不归。”
吕梁看着他的笑,只是点了点头,端起了酒杯。
两人坐下,推杯换盏。
林正弘喝得很猛,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淹死在酒里。
吕梁陪着他,喝得也快,但心里始终清醒着。
很快,林正弘喝大了。
喝到舌头大了、眼圈红了,林正弘一把搂住吕梁肩膀,拍得砰砰响,说话含糊不清:“二驴,我妹妹……就交给你了。你得好好、好好照顾她。你要是敢欺负她……”
“我保证。”吕梁看着他,说得认真。
这句话是真心的。
不管他和林正弘之间有多复杂的关系,他对林雪的承诺是真的。
林正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然后他点了点头,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脑袋一歪,趴在桌上打起了鼾。
吕梁看着醉倒的林正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起身,把人架起来拖回了客房,帮他脱了鞋,盖上被子。
林正弘翻了个身,鼾声大起。
收拾完残局已是深夜。
吕梁站在院子里,月光洒下来,桂花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林雪的默许,苏婉清的眼泪,林正弘的酒和苦笑,理不清,也剪不断。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屋。
林雪正在弯腰铺床。
灯光昏黄,她侧身把被角掖进床垫,腰肢的弧线在灯下弯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吕梁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个女人,从一开始的冷漠疏远到现在的默许甚至撮合,她为他做了太多,多到他有时候觉得亏欠。
他走过去,从背后拢住了她,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嘴唇贴着她的耳垂。
她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厨房的烟火气,闻起来让人安心。
“老婆,你真好。俺想吃馒头……”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坏笑。
林雪的耳朵一下子烧透了,从耳垂红到脖子根。
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种驴’,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吕梁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自己怀里慢慢软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化的糖。
然后他把她抱了起来。
床铺陷下去的时候,林雪仰面看着他的眼睛——深黑的瞳孔里映着灯火,里面有某种沉而灼热的东西在燃烧。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然后被他握住了手腕,按在枕头上。
她知道今晚怕是不好熬。
果不其然。
林雪很快承受不住了,她娇躯之上汗水密布,俏脸泛着浓浓的坨红,几乎喘不上气来。
到最后,林雪两条腿软得像泡了水的面条,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声,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心里又气又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他推出门外,喘着气说:“去找嫂子去……我真的不行了。”
说完把脸埋进枕头,嘴角却不争气地翘着,觉得自己大概是天底下最荒唐的女人——把自己的男人推给别的女人,居然还觉得理所当然。
吕梁站在走廊里,月光披了一身。他光着脚,摸着后脑勺,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林雪推他出来的时候那个表情——又嗔又纵,明明自己受不了了,却还惦记着另一个女人。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欠这些女人的,怕是还不完了。
然后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客房。
客房里,林正弘鼾声如雷,一只脚伸出被子外面,睡得像头死猪。
苏婉清躺在另一张床上,睁着眼。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细碎的光纹。
她盯着那几道光斑,脑子里乱成一团。
明天就要走了,回省城,回林家大宅,回到那些应酬和客套里去。
她在那里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那是家,倒是这个小院子,才待了几天,就觉得哪里都好——桂花树的味道,灶膛里的火光,还有那个人推开院门时响起的脚步声。
她真的不想走。
可她有什么理由留下来呢?她是林正弘的妻子,是林家的媳妇,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想到这里,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轻轻响了一声。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了。
门推开一条缝,月光涌进来,照出一个人的轮廓——高,肩宽,影子拖在地上。她看清楚了那个影子,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来了。
这头驴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