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缘灵纹验在第二日上午进行。
地点选在监察司医房。
不用血。
方既白从玄七与燕妄生各取三根发丝,再以骨灵石照出两人的先天灵纹。
这类验法在仙京常用于确认失散亲属,准确度不及血契,却足够判断直系亲缘。
最大的好处是安全。
不会留下可供旧阵使用的鲜血。
燕妄生坐在医房东侧。
玄七在西侧。
两人隔了整整十二步。
中间还放着一道隔印屏。
许观潮围着屏风看了半天。
“我第一次见父子相认还要量距离。”
方既白头也不抬:“你若想看墙自己亮,可以把屏撤了。”
“那还是留着。”
……
骨灵石先照玄七。
他的灵纹残损很重。
正常修士的骨纹像一株从脊骨生出的树,枝杈清楚。
玄七只有右侧完整。
左侧大半被暗火烧断,剩下的纹路时亮时灭。
“旧印反噬伤到骨灵了。”方既白道,“所以血契绝对不能做。”
轮到燕妄生。
他的灵纹一出现,屋里几个人同时安静。
主干与玄七右侧几乎完全相同。
三处分叉位置也一致。
方既白再把六根发丝分别放入亲缘盘。
两边灵光缓慢靠近。
最终结成一枚双环。
“直系亲缘。”
他说完,又看了一遍刻度。
“父子。”
燕妄生没动。
玄七也没动。
这一刻已经不需要谁再猜。
玄七就是燕归尘。
至少在身份上,二十年的空白终于有了一条实线。
孟迟按照程序把结果封存。
“燕归尘身份恢复后,旧案组会重新登记。您目前仍是关键关系人,也受第一锁调查保护,暂时不能自行离开监察司安排的安全点。”
燕归尘点头。
“住哪里?”
“城南医署保护院。”
“阿生呢?”
“不能长期同院。两枚旧印近距离会引发阵纹响应。”
燕妄生忽然笑了一声。
“二十年没见,好不容易确认是父子,还得分开住。”
燕归尘看着他。
“以前你八岁便嫌我烦。”
“如今我三十多了。”
“那更该嫌。”
“你想得倒挺开。”
父子之间第一段真正的对话,就这样带着刺开始。
沈照微坐在旁边,没有插。
……
手续结束后,燕归尘主动提出单独与儿子说一会儿话。
地点仍在医房。
隔印屏不能撤。
其他人退到门外。
沈照微原本也准备走。
燕妄生却道:“你留下。”
燕归尘抬眉。
“为什么?”
“她知道的比我多一半。”
“哪一半?”
“我差点死的那一半。”
沈照微看了他一眼。
燕妄生神情很平静。
她最终留下,坐得离两边都远。
……
燕妄生第一个问题很简单。
“为什么不找我?”
燕归尘沉默。
“别说怕牵连我。”燕妄生道,“这句话我已经替你想过二十年。”
老人低头看右手。
“那便换一句。”
“说。”
“我找过。”
燕妄生眼神骤然变了。
丹火案后第六个月,燕归尘曾经托人去北境。
那时燕妄生在外祖一脉的商队里。
送信的人没到。
尸体在中州被发现。
第二年,燕归尘又派一个旧部。
人活着回来了。
也带回一句话。
“有人在盯所有找燕妄生的人。”
燕归尘从那以后断掉联系。
“我当时旧印被追,身边每个人都可能把路带到你那里。”
“所以你决定让我以为全家死了。”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回来找?”
“想过。”
“那你还不留信?”
“留过。”
“在哪里?”
“井市闭眼乌鸦第三柜。”
燕妄生脸色变得很难看。
“第三柜在十四年前那场井火里烧了。”
燕归尘愣住。
父子互相看着。
一个留过。
一个没收到。
这二十年的某一部分,竟然只是这样错开。
没有谁能补回来。
……
燕妄生又问:“十二年前你进灾务档,为何还是不找我?”
“那时更不能。”
燕归尘抬起左手。
手指几乎无法完全弯曲。
“陶景年把我从第三支脉拖出来时,我身上还剩半枚活印。归衡的人已经发现我没死。他们要的是这枚印。”
“归衡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得不全。”
燕归尘说,他只听陶景年提过这个称呼。
它最初并非一个公开机构。
主渠建立之初,仙京府、丹盟与七家曾签过一份灾时密约。
目的只有一个:无论外部发生什么,优先保证仙京核心灵脉稳定。
后来参与者换了一代又一代。
密约逐渐被少数人当成一种高于普通规则的“灾时裁量”。
“谁是司衡?”
“我没见过。”
“陶景年?”
“他早年参与过,后来想退出。”
“谢崇山?”
燕归尘停了一下。
“他知道归衡,也借过他们的权限。至于他在里面站到哪一层,我没有证据。”
他没有因为谢崇山已经死了便把所有事都推过去。
……
燕妄生最关心的仍是活印。
“你说半枚,另一半呢?”
“我自己剥了。”
燕归尘抬起左臂。
“丹火后第三年,我发现副心会追活印。为了断路,我在南泄线外自行剥印,左臂和神识便伤成现在这样。”
“那为什么还剩半枚?”
“燕氏阵首印扎在骨灵里,剥不干净。”
“所以他们现在要你的血。”
“血里带残印。”
“我的呢?”
“完整。”
屋里再次静下来。
燕归尘看着儿子。
“这也是我一直不敢靠近你的原因。”
燕妄生忽然笑了。
“你怕他们拿不到你的,便来拿我的?”
“对。”
“那你还让黑羽叫我阿生。”
“那天第一锁开了。”
老人声音低下来。
“我以为再不叫,可能便没机会了。”
……
亲缘结果出来后,燕氏旧案档也随之多了一份补充登记。
“燕归尘,存世。”
书记官写到这里时还特意停笔问了一次。
老人看着那两个字,半晌道:“写吧。”
二十年来,官方卷宗里他先是纵火者,随后是死者,再后来改成失踪关系人。
如今终于只剩最简单的一件事。
人还活着。
燕妄生没有看那张登记太久。
他把缺翅木鸟放到桌上。
“这个你还记得?”
燕归尘接过,指腹摸过木鸟歪掉的翅膀。
“你八岁时嫌它飞不起来,自己拆坏的。”
“明明是你做歪了。”
“我阵法四品。”
“木工很差。”
燕归尘笑起来。
那笑声仍旧沙哑,却第一次与燕妄生某些神情真正重叠。
沈照微忽然觉得,亲缘灵纹给的是官面答案。
这只被嫌弃了二十多年的木鸟,给的是另一种。
沈照微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这里,她才问:“副心认血,具体会发生什么?”
燕归尘看向她。
“第一锁只是外壳。副心真正的启动条件有两个。”
“燕氏活印?”
“一个。”
“另一个呢?”
燕归尘视线落到她衣襟。
照世镜就在里面。
“镜。”
沈照微心里一沉。
“燕血开路,照世镜定向。两样同时进入第一锁,副心会恢复最高主控。”
“能做什么?”
“重排主渠全部流向。”
燕归尘说得很慢。
“回流、南泄、七家上行、余焰池,全部可以一瞬间改掉。”
许观潮若在,大概会立刻想到最坏情况。
沈照微已经想到了。
有人若拿到燕血,再控制照世镜,就能绕开如今所有分段权限。
“所以归衡要我的镜子。”
“也要燕家的血。”
燕归尘看向门外。
“他们现在已经拿过一滴。”
虽然采血针被截回,谁也无法确定在截住之前,对方有没有复制残印气息。
身份确认带来的喜悦,只维持了很短一段。
更大的危险已经跟着这个名字一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