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省城,国际机场,到达大厅。
挪威电话后的第二天。肖遥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从奥斯陆经转机回到了省城。他在飞机上几乎没有合眼,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楚然基金会事件的几种可能性。他分析了每一种可能的情况——如果是内部人作案,嫌疑人可能是谁;如果是外部攻击,动机是什么;如果是竞争对手设局,目的是打击他还是打击楚然。他甚至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关联图,把所有相关人员和机构都列了出来。
他走出到达大厅时,看到顾北辰已经在出口处等着他了。顾北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神色凝重,手中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到肖遥,快步迎了上来:“你终于回来了。楚然那边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肖遥点了点头:“知道。情况怎么样?详细说说。”
顾北辰一边走一边说:“不太好。审计局的人已经查了三天,虽然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但那些伪造的转账记录做得很逼真,短时间内很难证明是假的。我让法务部的张律师去了一趟,他跟审计局的人沟通了一下,对方的态度很强硬,说如果查实,不仅要追回所谓的‘挪用款项’,还要追究刑事责任。媒体也在炒作这件事,网上已经出现了很多负面言论,热搜挂了一天了。楚然基金会的声誉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有几个已经签约的合作方正在考虑解约,其中一个是跟山区学校合作的长期项目,涉及三百多名学生的资助。”
肖遥沉默了片刻:“那些伪造的转账记录,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据说是从基金会的财务系统里导出来的。但楚然说,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些记录。我跟基金会的财务主管也聊过,他说那些记录的格式跟他们的系统一致,但数据对不上。也就是说,有人入侵了他们的系统,植入了虚假数据。”
肖遥没有回答。两人走出机场大楼,坐进顾北辰的车里。肖遥系好安全带,然后开口:“先送我去楚然基金会。我要亲自看看那些记录。”
顾北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发动了汽车。车子驶出机场,汇入高速公路的车流中。肖遥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睁开眼,拿出手机,拨通了华芯科技技术总监的电话:“老周,帮我一个忙。楚然基金会的财务系统可能被人入侵了,我需要你派一个安全团队去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后门或者木马程序。重点是数据库的日志文件,看看有没有异常访问记录。”
技术总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明白。我马上安排人手。最快两个小时可以出初步结果。”
“好。有结果了直接打我电话。”
肖遥挂断电话,又拨通了法务部张律师的号码:“张律师,你跟审计局那边沟通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那封匿名举报信的原件?”
张律师回答:“没有。他们说举报信是密封寄达的,信封已经被拆开了,但原件还在他们手上。我申请查看,被拒绝了,理由是调查期间材料保密。”
“能不能通过行政途径申请调阅?”
“可以,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三天。”
“太慢了。换一条路——你能不能通过私人关系,找到审计局内部的人,了解一下那封信的具体内容?我不需要复印件,只需要知道里面写了什么,附了哪些材料。”
张律师沉默了片刻:“我试试。但不保证能成。”
“尽力就好。”
肖遥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顾北辰一边开车一边说:“你已经安排了技术团队和安全团队?”
“嗯。双管齐下。技术上查系统漏洞,法律上查举报信来源。只要找到任何一个突破口,就能证明楚然是被冤枉的。”
顾北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到达了楚然基金会所在的办公楼。这是一栋位于市中心的二十层写字楼,基金会租用了其中的两层。楼下已经聚集了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和话筒,在大门口徘徊。肖遥皱了皱眉,对顾北辰说:“从地下车库进去。我不想被拍到。”
顾北辰将车拐进了地下车库的入口。两人乘坐电梯上楼,到达了基金会所在的楼层。电梯门打开,肖遥看到走廊里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应该是审计局的工作人员。他径直走向楚然的办公室,推开门。
楚然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脸色苍白,眼袋明显,显然这几天都没有睡好。她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脸颊旁。她看到肖遥走进来,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她的眼眶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肖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别担心。我会查清楚的。”
楚然看着他,声音有些沙哑:“肖遥,我真的没有做那些事。那些转账记录,我根本没见过。我查过基金会的银行流水,每一笔都对得上,唯独那几笔伪造的记录对不上。一定是有人黑了我们的系统。”
“我知道。”肖遥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你不需要向我解释。我相信你。我已经安排了技术团队来检查你们的系统,很快就能找到证据。”
楚然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你完全可以不管这件事。你现在已经不是华芯的CEO了,你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肖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因为我相信你。这个理由够吗?”
楚然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够。”
肖遥在楚然的办公室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他详细了解了事件的经过,查看了那些伪造的转账记录,询问了基金会的财务人员和管理层。他发现了一个关键细节——那些伪造的转账记录中,有一笔的收款账号是海外账户,开户行在新加坡。他记下了那个账号,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华芯科技法务部负责人的号码:“帮我查一个海外账户的信息。我把账号发给你。尽快给我结果。”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到楚然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些单薄,肩膀微微下垂,透露出一种疲惫和无助。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衣服有些皱,显然已经穿了不止一天。
他走到她身后,停下脚步:“我已经让技术团队去检查系统了。法务部也在查那个海外账户的信息。很快就会有结果。”
楚然没有转身。她开口,声音平静而低沉:“肖遥,你总这样。”
“总怎样?”
“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总是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站出来帮我。”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中带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希望你不要这样。我希望你能够自私一点,能够狠心一点。这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恨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忘记你。”
肖遥沉默了片刻:“那你恨我吗?”
楚然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眶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恨过。恨你不早点告诉我你的心事,恨你让我等了那么多年。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明明知道你在哪里,却不敢去找你。”
两人对视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线。那道光线很窄,像是某种无形的界限,将两人分隔在两边。肖遥能看到她眼中的血丝和眼底的青色,能看到她嘴唇上干裂的纹路。
然后楚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肖遥,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好好谈谈吧。”
肖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