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一日，下午五点。省城，楚然基金会，会长办公室。
肖遥在楚然的办公室里待到下午五点。期间他打了十几个电话，安排了技术检查、法律咨询和媒体应对。技术团队已经在基金会的服务器上发现了异常登录记录——有人在两周前的凌晨三点，用一个内部员工的账号登录了财务系统，导出了部分数据。那个员工说他的账号密码曾经丢失过，但当时没有在意。安全团队正在追踪那个登录IP地址的来源。
法务部那边也有了进展——那个新加坡的海外账户，开户人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壳公司，实际控制人不详。但法务部的人通过一些渠道查到，那家壳公司与省城的一家投资公司有过业务往来。而那家投资公司，肖遥隐约记得，跟某个竞争对手有关联。
他放下电话，揉了揉太阳穴。长时间的飞行和高强度的工作让他的身体有些疲惫，但他的头脑依然清醒。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到楼下的记者已经散去，只剩下两个还在门口徘徊。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街灯开始亮起来。
楚然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递给肖遥：“喝点咖啡吧。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肖遥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很烫，但味道不错，比他之前在机场喝的那种自动售货机咖啡好多了。他放下杯子，看着楚然：“你也一天没吃吧？”
楚然点了点头：“吃不下。”
“去吃点东西。我请客。”
楚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出办公室，乘坐电梯下楼，从侧门离开了写字楼。肖遥选了一家附近的粤菜馆，要了一个包间。菜上得很快——一盘白灼虾、一碟清炒芥兰、一份蒸鱼和一碗汤。楚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慢慢地嚼着。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咀嚼食物，又像是在咀嚼心事。
肖遥也吃着，但吃得不多。他更多的时间是在观察楚然——她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手腕上的骨节也更加明显。她的眼神中有一种疲惫，那种疲惫不是来自于这几天的折腾，而是来自于更长久的积累。
吃到一半，楚然放下筷子，看着他：“肖遥，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肖遥也放下了筷子。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有。但我想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再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在你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
楚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开心的笑容，而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笑容：“肖遥，你总这样。总是替别人着想，从来不替自己想想。”
肖遥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楚然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而低沉：“你知道吗？我等了你很多年。从一开始的期待，到后来的失望，再到最后的放弃。我告诉自己，算了，他不喜欢我，我何必强求。我试着去接受别人，试着去过自己的生活。但每次我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你又会出现在我面前，用你的方式对我好。”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残忍？”
肖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对不起。”
楚然摇了摇头：“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我只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肖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在想，等我处理好这件事，我会告诉你。”
楚然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送入口中。两人默默地吃着饭，没有再说话。包间里很安静，只有筷子和碗碟碰撞的声音，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吃完饭，肖遥结了账，两人走出餐馆。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街道上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十一月的省城夜晚有些凉意，楚然缩了缩肩膀，抱紧了双臂。肖遥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楚然没有拒绝，只是拉了拉外套的领口，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走了大约五分钟，楚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肖遥，你不用送我回家了。我自己可以回去。”
肖遥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我想一个人走走。”
肖遥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那你小心。”
楚然将外套脱下来，递还给他：“谢谢你的外套。还有，谢谢你的咖啡，谢谢你的晚餐，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肖遥接过外套：“不客气。”
楚然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转身，沿着街道向前走去。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沉重，但背脊挺得很直。肖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他拿出手机，看到是技术总监打来的电话。他接通电话：“喂？有结果了？”
技术总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肖总，查到了。那个登录IP地址，是通过一个VPN代理的，但我们追查到了VPN的原始IP。那个IP属于省城的一家网络科技公司，名叫‘远景科技’。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背景，它的法人代表叫王建国。而这个王建国，是三年前从华兴科技离职的一名中层管理人员。”
肖遥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华兴科技？赵子昂的公司？”
“对。就是华兴科技。”
肖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而冰冷：“我知道了。你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发给我。不要声张。”
他挂断电话，站在夜色中，沉默了很久。华兴科技。赵子昂。这个名字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原本以为，那笔借款会让赵子昂收敛一些，会让两家公司之间的关系缓和一些。但现在看来，他错了。赵子昂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开始主动出击了。而他的目标，不是华芯科技，不是肖遥本人，而是楚然——肖遥身边最亲近、也最脆弱的人。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遮蔽了大部分的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还在闪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消散。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顾北辰的电话：“北辰，帮我查一个人。王建国，远景科技的法人代表，三年前从华兴科技离职。我要知道他现在的所有动向。”
然后他挂断电话，走向停车场。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快，更坚定。这场仗，他必须赢。不是为了华芯科技，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在夜色中独自走回家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