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十点。省城,楚然基金会。
楚然报警后的第二天。警方已经介入调查,冻结了“晨曦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的银行账户,并开始追查那笔五百万元资金的去向。经侦大队的两位警官昨天下午来基金会取了证,拷贝了财务系统的日志文件,带走了几台电脑主机。他们承诺会尽快给出调查结果。
但与此同时,省慈善总会也收到了匿名举报信。举报信是用打印字体写的,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内容却极为详细——包括那笔五百万元转账的具体时间、金额、收款方信息,甚至还附上了一份伪造的“审批流程图”,声称楚然基金会存在系统性财务舞弊,会长楚然对此负有直接责任。
当天上午十点,省慈善总会的审计小组进驻了楚然基金会。带队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是省慈善总会的资深审计师,在业内以严格著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的表情严肃而刻板,说话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机器人在朗读一份文件。
他站在基金会的大厅里,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审计员,每人手中都提着笔记本电脑和文件袋。刘审计师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然后目光落在楚然身上,开口:“楚会长,根据规定,在审计期间,您需要暂停行使会长职务。请您配合。这是省慈善总会的停职通知书,请您签字。”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递到楚然面前。纸上印着省慈善总会的红色抬头,正文是标准的公文格式,措辞严谨而冰冷——“经研究决定,自即日起暂停楚然同志楚然慈善基金会会长职务,配合审计调查。待审计结果出具后,另行决定是否恢复职务。”
楚然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刘审计师递过来的停职通知书,沉默了片刻。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她的手指接过通知书时,没有丝毫颤抖。她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签名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工整而清晰,与她平时签署文件时一模一样。
她将通知书递还给刘审计师:“我会配合你们的调查。但我有一个要求——请你们尽快查清事实。基金会还有很多项目在进行中,山区孩子的助学金下周就要发放了,不能因为这件事受到影响。那些孩子等着这笔钱交学费。”
刘审计师接过通知书,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们会尽快。审计周期一般需要两到四周,具体时间取决于材料的完整性和问题的复杂程度。”
楚然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把一些个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里——一个用了三年的白色陶瓷水杯,杯壁上印着“世界因你而温暖”的字样;几本书,包括一本《公益组织财务管理》、一本《项目管理实务》和一本翻旧了的《道德经》;一张装在木质相框里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中她和父母站在一起,笑容灿烂;一个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和一把剪刀。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又像是在拖延时间,不愿意离开。
陈曦站在门口,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但声音还是出卖了她:“然姐……”
楚然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诚,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别哭。又不是什么大事。等审计结果出来,就清楚了。我又不是第一次被调查了,上次赵子昂的事情不也查清楚了吗?这次也一样。”
陈曦咬着嘴唇,声音发颤:“可是……这明明就是有人在陷害你啊!上次是赵子昂,这次又是谁?为什么总是你?你做慈善做了这么多年,帮了多少人,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楚然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样东西——一张放在显示器旁边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今日待办事项”——撕下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抱起纸箱,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这间她待了五年的办公室。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书架上的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按照项目和年份分类。桌面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份未完成的项目计划书——那是她昨天写到一半的“山区女童助学计划”的扩展方案。桌角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该浇水了。
她收回目光,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