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真人身后那八道气息的主人从巷道的阴影中走出,青衣劲装,腰悬长剑,每个人的袖口都绣着青云纹。但让林砚真正警觉的,是其中三人的眼睛——瞳孔深处有极其微弱的黑气在流动,像是被什么外来的力量侵染过。
“林小友不必紧张。”守拙真人抬手,八名剑修同时停步,“老道带人来,不是为了对付你。”
“那是为了什么?”
守拙没有回答,目光越过林砚的肩膀,看向他身后幽深的巷道。几息之后,巷道尽头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十几道黑色身影从暗处涌出,为首者身形高大,额头纹着幽冥符文,气息赫然是半步天武。
幽冥教。
“黑水城的困阵每十二个时辰变化一次,他们比我们提前三天进来,已经摸清了部分规律。”守拙真人淡淡说道,“老道这点人手,是用来对付他们的。”
林砚侧头看了一眼身后。十二名幽冥教徒,修为不等,但配合默契,散开之后封住了所有退路。为首那个半步天武的刀疤脸壮汉,目光直勾勾地钉在林砚身上,像是看见了猎物的饿狼。
“林砚。”壮汉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石,“护法大人有令,活捉你,赏天武丹三枚。你自己算算,你的命值多少钱?”
林砚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守拙真人:“你说要谈交易。现在的情形,怎么谈?”
守拙真人从袖中取出那枚暗红色的火属性碎片,在指尖转了转:“简单。你我联手解决幽冥教这帮人,然后老道陪你入天枢寺。剑谱归我,星辰之心归你,火属性碎片作为见面礼先给你。如何?”
“你青城剑派跟幽冥教有勾结,我凭什么信你?”
守拙真人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数百年前那位前辈,是老道的师叔祖。他死在狼牙谷,留下那段话,老道比谁都清楚什么意思。引幽冥入关的人,老道已经亲手清理了门户。”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但青城剑派不止一个叛徒,林小友若不信,老道也没办法。”
话音未落,幽冥教的人已经动了。
十二名教徒同时结印,漆黑的幽冥之力从他们体内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凝聚成十几条水桶粗的黑色巨蟒,朝着林砚和守拙两拨人马同时绞杀而来!
守拙真人的八名剑修同时拔剑,八道青色剑罡交织成一张剑网,将扑向他们的黑蟒绞碎。但幽冥教徒人数占优,黑蟒碎裂之后迅速再生,剑网被一点点压缩。
而林砚这边,三道黑蟒同时扑来,腥臭的幽冥之气扑面而来。
明心上前一步,双手合十,瘦小的身躯之中猛然爆发出极其耀眼的银白色光芒。《大光明经》第六层全力运转,他的身体如同一轮烈日,刺目的白光将三条黑蟒照得寸寸断裂,化为黑烟消散。
为首那个半步天武的壮汉脸色骤变:“大光明经?!星辰一脉的秃驴!”
明心歪了歪脑袋,露出两颗小虎牙:“小僧不是秃驴,小僧是和尚。”
他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原地。壮汉只觉眼前白光一闪,一截黑乎乎的烧火棍已经劈头砸下!他仓促举臂格挡,棍身之上蕴含的星辰之力如同山岳碾压,将他整个人砸得倒飞出去,撞塌了身后半面石墙!
“半步天武?!”壮汉从碎石中爬出来,嘴角溢血,脸色铁青,“十七八岁的半步天武……星辰一脉果然邪门!”
他猛然一掌拍向脚下的石板。
轰——!!!
石板碎裂,一道漆黑的裂缝从他掌下蔓延开来,朝着黑水城中心的方向疾速延伸。裂缝所过之处,地面上的星辰纹路纷纷黯淡碎裂,穹顶上那些发光的矿石一颗接一颗熄灭,整座地下城陷入半明半暗的混乱之中。
“你在做什么?!”守拙真人厉声喝道。
“黑水城的核心禁制,我们早就破解了大半!”壮汉狂笑,“现在老子帮它一把,整座城提前崩掉!困阵一塌,所有人一起死!”
他的笑声未落,四周的房屋开始成片坍塌。巨石从穹顶坠落,街道地面不断开裂,整座黑水城如同一个被引爆的火药桶,在剧烈的震颤中走向崩溃。
林砚猛然看向守拙真人:“出口在哪?”
守拙真人脸色铁青:“城池中心,有一座星台。那是唯一的出口,也是困阵的核心。但幽冥教的人早就守在那里了!”
林砚将黑刀归鞘,一把拽起明心,朝着城池中心方向疾奔。
“跟上!”他回头冲守拙真人大喊。
守拙真人咬了咬牙,挥手带着剩余的剑修跟了上来。崩塌的城池在他们身后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成片倒塌,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一行人在崩塌的街道中拼命穿行。林砚凭借玉简地图中对黑水城格局的记载,在混乱中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但每过一处街口,地面便塌陷数尺,两侧的房屋歪斜倾倒,不断有巨石从头顶砸落。
明心跟在林砚身后,手中烧火棍上的星纹亮到极致,撑开一层银白色的光幕,将坠落的碎石尽数弹开。守拙真人则带着剩下的六名剑修——方才又有两人被塌方掩埋——以剑气开路,勉强跟上。
终于,城池中心那座巨大的圆形石台出现在视野之中。
石台高出地面数丈,由九根擎天石柱支撑,每根石柱上都刻满了星辰纹路。石台正中央,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刺入穹顶深处,那是黑水城唯一的出口通道。
但石台上此刻站着二十多个幽冥教徒。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枯槁的老者,黑袍骨杖,气息赫然是天武境初期。
石台外围,还有另一拨人。红衣女子为首,腰悬银铃,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各色苗疆服饰的男女。
南疆巫门。
三方人马在石台周围形成了对峙。幽冥教占据石台核心,巫门从左侧逼近,而林砚一行人从右侧杀到。整座黑水城正在加速崩塌,穹顶上的矿石几乎全部熄灭,只剩下石台光柱散发出的冷白色光芒,在黑暗中投下摇曳的光影。
“林砚。”那红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我巫门与你无冤无仇,今日只为天枢寺而来。你若让开,我不拦你。”
林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石台中央那道银色光柱之下——那里有一个凹槽,形状与天枢残图一模一样。
出口需要残图才能打开。幽冥教和巫门都没有,所以才僵持在这里,谁也无法离开。
“林施主。”明心低声道,“石台上幽冥教那个老头,天武境。”
“我知道。”
“后面还有巫门。”
“我知道。”
明心握紧烧火棍:“小僧可以挡住那个老头十息。”
林砚低头看了他一眼。十七八岁的小和尚,光头,虎牙,脸上还带着馕饼的渣子。半步天武的修为,挡天武境强者十息,意味着要拼命。
“不用。”林砚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将手伸入怀中,取出天枢残图。
残图在他掌心中微微发热,银白色的光芒从残图上的纹路中透出,与石台中央的光柱产生了微弱的共鸣。石柱上的星辰纹路感应到残图的气息,最底层的一道纹路缓缓亮起。
石台上,幽冥教那个枯槁老者猛然转头,浑浊的老眼爆出精光:“天枢残图!”
他的声音惊动了所有人。二十多名幽冥教徒同时朝林砚扑来,而巫门那边,红衣女子也挥了挥手,身后巫门高手散开阵型,从侧翼包抄。
林砚将残图收入怀中,右手拔出黑刀,左手按住胸口那枚星辰之心。
“明心。”他低声说。
“在。”
“跟紧我。星隐术失效之后,我只有一击之力。”
明心用力点头,将烧火棍横在身前,周身白光升腾到极致,如同一尊怒目金刚。
林砚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动了。
星罗步全力催动,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穿过崩塌的碎石和坠落的巨石,直扑石台中央那道银色光柱。黑刀上的星图纹路亮到极致,刀身之中封存的上古星力与星辰之心产生共鸣,一股浩瀚如星河的力量从刀身涌入他的经脉。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幽冥教二十多名教徒的拦截在他面前如同虚设。黑刀横扫,刀气如银河倾泻,将挡路的幽冥教徒成片拍飞。明心紧跟在他身后,大光明经全力运转,刺目的白光将试图从侧翼偷袭的幽冥教徒尽数逼退。
石台上,那个枯槁老者暴怒出手,骨杖一挥,一道粗大如柱的幽冥光柱朝着林砚轰然砸下!
林砚没有闪避。
他将黑刀竖在身前,刀身上的星图猛然炸开,化作一面银色的星盾。幽冥光柱砸在星盾之上,星盾寸寸碎裂,但残余的力量被尽数挡下。林砚借着这股冲击力加速前冲,从老者头顶越过,落在了石台中央的凹槽之前。
他将天枢残图取出,按入凹槽。
嗡——!!!
九根石柱同时亮起!银白色的光芒从石柱底部冲天而起,汇聚到顶端的穹顶,然后化作一道粗大的光柱,将整个石台笼罩其中。光柱之中,一道通往地面的阶梯缓缓浮现,由星光凝聚而成,通向无尽的白色虚空。
出口开了。
“走!”林砚大喊。
明心第一个冲入光柱,守拙真人紧随其后。但就在林砚准备踏入光柱的瞬间,一道漆黑的锁链从背后飞来,缠住了他的脚踝!
幽冥教的老者拼着最后的力气,甩出了这根由幽冥之力凝聚的锁链。老者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你走不掉——”
林砚没有回头。他反手一刀斩断锁链,但耽搁的这一瞬,巫门的红衣女子已经带着人冲到了光柱边缘。她看着林砚,又看了看那条通往地面的星光阶梯,银铃轻响。
“林砚。”她站在光柱之外,没有踏入,只是看着他,“天枢寺见。”
林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踏入光柱。
银白色的光芒将他的身影吞没。脚下星光阶梯急速上升,身后崩塌的黑水城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最终化为一片浓稠的黑暗。
然后,光线骤变,寒风扑面。
他站在了雪山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