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的夜来得比西域晚一些。
夕阳沉入祁连山脊之后,天边还留着一层暗红色的余晖,将古道两侧的稀疏草原染成一片昏黄。铁虎选了一处靠河的平地扎营,河水不深,清澈见底,是从祁连山雪线融下来的雪水汇聚而成。火鬃驼在河边饮水,砚门和巫门的战士各自搭建帐篷,炊烟升起,人声嘈杂。
林砚坐在河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盘膝淬骨。
自从进入河西走廊之后,银骨的节奏稳定了许多,不再像沙漠中那般狂躁。每一次跳动释放的星辰之力温和而充沛,在他经脉中循环一圈后收回骨中,带走残余杂质,留下淬炼后的强韧。他的修为稳定在武灵境,虽然没有继续攀升,但经脉的强度和肉身的韧性每天都在增长。
掌心那团银色星云也在缓慢凝实,从最初的一缕薄雾,渐渐凝聚成一小团旋转的银色光云。虽然比起之前的星核差了十万八千里,但至少他已经重新踏上了修炼之路。
明心蹲在河边,用烧火棍的残端拨弄着水里的石子,小光头在暮色中泛着微光。蓝蝶坐在不远处的一棵胡杨树下,面前摊着一堆瓶瓶罐罐,正在往一只蛊篓里调配什么东西,银铃偶尔响一声,清脆而零落。
铁虎带人巡了一圈营地,回来时脸色有些沉。
“门主。”他走到林砚身旁,压低声音,“方才巡哨,在营地北面三里外的河滩上发现了两具尸体。”
林砚睁开眼。
“不是我们的人。”铁虎继续说,“看服饰像是河西本地的散修,死在河滩上,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整张脸都是青黑色的,像是中了某种剧毒。”
蓝蝶抬起头,手中的银铃停了一拍。
“尸体还在?”
“还在。属下没让人动,保持原样。”
蓝蝶站起身,将蛊篓背好:“带我去看。”
林砚也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浑身充满了之前从未有过的力量。武灵境的修为虽然低,但这具肉身的强度已经远超同阶。他脚步轻快地跟在铁虎和蓝蝶身后,明心也跟了上来。
河滩在营地北面三里处,一片低矮的芦苇丛中。两具尸体一左一右趴在沙地上,服饰普通,背着行囊,看起来像是赶路的散修。但他们的脸已经扭曲变形,青黑色的纹路从面部蔓延到脖颈,如同蛛网般密布。
蓝蝶蹲在尸体旁边,没有用手碰,而是从腰间取出一根银针,挑了一点尸体脸上的青黑色粉末凑近闻了闻。她的眉头猛然皱紧,将银针远远抛开,又从蛊篓里取出一只拇指大的黑色甲虫,放在尸体的手背上。
甲虫爬了几圈,忽然蜷缩成一团,死了。
蓝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是尸蛊。”她站起身,退后几步,“南疆巫门禁术之一,用活人炼制的追踪蛊。人死之后,蛊虫会从尸体里爬出来,寻找最近的活物寄生。寄生的过程会产生剧痛,被寄生的人会失去理智,疯狂攻击周围一切活物。”
“巫门的禁术?”林砚皱眉,“你们巫门的人干的?”
蓝蝶摇头,目光冷厉:“尸蛊的炼制手法极其残忍,早被巫门历代圣女明令禁止。我师尊那一脉不敢碰。但巫门分支众多,有一支专门研究禁术,叫‘黑苗’。黑苗的余孽,二十年前被我师尊清剿过一次,没想到还有活着的。”
“跟天机先生有关?”
蓝蝶沉默了几息:“黑苗的禁术从不外传。如果有人能拿到尸蛊的炼制方法,要么是黑苗残部投靠了对方,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天机先生本人就是黑苗的人。”蓝蝶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凝重,“我师尊当年清剿黑苗,杀光了高层,但跑了一个人。那个人是黑苗这一代最天才的蛊师,也是我师尊的师弟。他消失的时候带走了一本禁术全录,里面记载着所有被禁的巫蛊之术。”
林砚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脑海中飞速推演。天机先生在太虚山,手握华夏古宗联盟的资源,又跟巫门黑苗的余孽有关联。幽冥教、太虚门、黑苗——三股势力汇聚到一个人手中。
“铁虎,通知全队提高戒备。”林砚下令,“今夜不要熄火,双倍哨位。所有人在营帐内待命,不要单独行动。”
铁虎领命快步离去。
蓝蝶蹲回尸体旁边,从蛊篓中取出几只不同颜色的甲虫,逐一放在尸体上。甲虫的反应各不相同,她观察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尸蛊的母虫在附近。”她指着河滩上游的方向,“尸体里爬出的蛊虫会朝着母虫的方向聚集。顺着这个方向找,能摸到放蛊的人。”
林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河滩上游是一片茂密的芦苇荡,芦苇高过人头,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黑暗中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五感敏锐,隐约能捕捉到芦苇荡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蠕动声。
“几个人?”他问。
“至少三个。”蓝蝶将弯刀出鞘,“尸蛊一旦放出,操控者必须在附近维持母虫的活性。超过一定距离,子蛊会失去控制。”
林砚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明心,小和尚正将烧火棍的残端握在手中,跃跃欲试。
“别惊动营地。”林砚压低声音,“我们三个去。铁虎守营。”
三人沿着河滩朝着上游摸去。林砚走在最前面,脚步极轻,武灵境的修为虽然不高,但星辰之骨淬炼后的肉身让他的感知力和反应速度远超同阶。他能清晰地听到芦苇荡深处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一共三道,两浅一深。深的那道气息沉稳绵长,修为至少在天武境以上。
“一个天武,两个武王。”林砚低声说。
蓝蝶点头,从腰间摸出三枚银铃,分别挂在三个方向。银铃无风自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响,干扰着芦苇荡中那些人的听觉。
三人继续深入。芦苇越来越密,脚下的河滩变成了淤泥,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声响。但林砚的星罗步虽然没有星辰之力加持,步法本身却依然精妙,落脚无声无息。蓝蝶和明心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前进。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棚下坐着三个人影。为首者是个枯瘦的老者,穿着黑色苗服,面前放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陶罐,罐口用红布封着。老者双手按在陶罐上,闭目运功,周身有极其浓烈的蛊气环绕。另外两人一左一右护卫,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老者猛然睁开双眼。
“有客人。”他阴恻恻地开口,声音沙哑,“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林砚从芦苇丛中走出,明心和蓝蝶分列两侧。他的目光落在那只陶罐上,罐口的红布之下,隐约能看见一只肥硕的黑色虫子正在蠕动。母虫。
老者的目光也落在了林砚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几息,枯瘦的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星辰传人。果然年轻。难怪那位大人愿意出那么高的价。”
“天机先生派你来的?”
“那位大人只是让我们试试你的骨头。”老者站起身,将陶罐抱在怀中,左手在罐底一按,“看看到底有多硬。”
陶罐上的红布猛然炸开,一只拳头大的黑色甲虫从罐中飞出,在空中炸成一团黑雾。黑雾之中,无数细小的蛊虫如同暴雨般朝着林砚三人倾泻而下。那些蛊虫散发着浓烈的腥臭,每一只都裹着漆黑的幽冥之力。
明心上前一步,月华之力猛然绽放,银白色的光芒将漫天蛊虫照得寸寸碎裂。但碎裂的蛊虫化为更细小的粉末,依然朝着三人弥漫而来。蓝蝶从腰间抽出一只布袋,朝着空中一撒,一片淡蓝色的粉末与那些蛊虫粉末接触,发出噼啪的爆响,两相抵消,化为无害的灰烬。
但就在这短暂的交手中,那个枯瘦老者已经抱着陶罐退入了芦苇深处。另外两个武王境护卫挡在面前,拔出苗刀,刀身上涂着漆黑的蛊毒。
“追。”林砚对明心说,“那个老的,别让他跑了。”
明心点头,身形化作一道银光,直接越过两个武王护卫,朝着老者消失的方向追去。那两个护卫想拦,林砚已经挡在了他们面前。
“你们的对手是我。”
他掌心那团银色星云猛然旋转,星辰之力灌注于右拳之上。虽然没有趁手的兵器,但星辰之骨淬炼后的肉身就是最好的兵器。他踏出一步,拳风裹挟着银光,与两个苗刀护卫战在一起。
而在芦苇荡的更深处,明心已经追上了那个枯瘦老者。老者抱着陶罐拼命奔逃,但明心的速度远比他快。一道月华刀罡从烧火棍残端劈出,将老者怀中的陶罐劈成两半。母虫碎裂的瞬间,方圆数里之内所有尸蛊同时死亡。
老者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拼死反扑,从袖中甩出十几只毒蛊。但明心月华之力全力运转,银光之下,所有的毒蛊尽数消融。小和尚一步上前,烧火棍抵住老者的咽喉。
“别动。”明心说,两颗小虎牙在月光下闪了闪,“动一下,小僧就超度你。”
老者瘫软在地,枯瘦的脸上满是绝望。
而在芦苇荡外,林砚已经将两名武王护卫打翻在地,封了经脉。他活动了一下拳头,骨节咔咔作响。掌心的星云缓缓平息,但那股淬炼后的肉身之力依然在四肢百骸中奔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拳面上连一道红印都没有。武灵境的修为,硬撼两名武王境护卫,他没有吃亏。
星辰之骨淬体,果然不凡。
蓝蝶走过来,看着地上被擒住的三人,又看了看林砚毫发无伤的双手,挑了挑眉:“你的骨头,比我想的硬。”
“只是开始。”林砚弯腰将那个枯瘦老者提起来,看着他青黑色的嘴唇和枯槁的面容,“天机先生让你来,总得带点有用的东西回去吧。”
老者咳出一口黑血,嘴角却浮起一丝古怪的笑容:“那位大人说了,你若问,就让老夫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骨头硬不硬,得看敲的人是谁。半年后,太虚山见。’”
老者说完,忽然双眼翻白,口中涌出大量黑血,整个人在数息之间化为了一具干枯的皮囊。另外两个武王护卫也同时七窍流血,当场毙命。他们的后槽牙里藏着毒囊,咬碎便是致命。
林砚将老者的尸体放下,沉默了几息。
天机先生知道他会来河西。天机先生知道他的队伍有多少人。天机先生甚至连他会亲自出来探查都算到了。每一步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但至少,他确认了一件事。
天机先生半年之内不会亲自出手。古宗大会,才是真正的战场。
“回营。”林砚转身朝着营地方向走去,掌心那团银色星云旋转得比之前更快了几分。
“半年。”他低声说,“我要在半年之内,恢复到天武境。”
明心和蓝蝶跟在他身后,芦苇荡的风吹过,将三人的身影拉长在河滩上。远处营地的火光温暖而稳定,而更远的地方,太虚山的方向,那个白发老者面前的古铜圆镜上,代表林砚的光点又亮了几分。
老者看着镜面上的银光,缓缓开口。
“不错。骨头确实硬。”
他的手指在镜面上轻轻一点,那些跟随在银光旁边的黑色斑点忽然全部消散,如同从未出现过。
“半年后,太虚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