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天色将明未明。
林砚站在崖壁之上,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脚下是百丈悬崖,崖底礁石嶙峋,海浪拍击其上,碎成漫天白色泡沫。视野尽头,海平线与天际线交融,灰蓝色的海水在破晓前最深的黑暗中翻涌,如同一锅正在沸腾的墨汁。
三人从大巴山一路疾行,日夜不歇,只用五天便穿过了千里山地,抵达了东海海岸。比铁虎的大队人马快了至少十天。
“看那边。”蓝蝶伸手指向东方海面。
林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灰蓝色的海面之上,极远极远的地方,一团极其微弱的银光正在明灭不定地闪烁着。那光芒不同于任何灯火或月光,它是从海面之下透出来的,如同一颗沉在海底的星辰正在缓缓上升。
银骨猛然跳动了一下。
林砚低头看向胸口。银骨星图上,天权星边缘的银光已经不再是闪烁,而是持续亮着,如同一盏刚刚被点燃的灯。它与远处海面下那颗正在上升的星辰产生了极其强烈的共鸣,两者之间的引力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
“天权寺正在浮出水面。”林砚望向崖壁下方,“但海面上没有船。”
崖壁之下,海浪汹涌,礁石密布。方圆数里之内看不到任何可以出海的船只,连一条舢板都没有。海岸线上也看不到任何人影,只有零星几处废弃的渔村,房屋坍塌,空无一人。
蓝蝶蹲在崖边观察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有人比我们先到。看那边。”
她指向崖壁下方东侧的一处海湾。海湾隐蔽在两道礁石岬角之间,从崖顶看去只是一条细线,但蓝蝶的蛊虫已经飞下去探过了。海湾之中停着三艘大船,船身涂成黑色,桅杆上挂着幽冥教的莲花旗。甲板上有人影走动,数量不少。
“幽冥教的人。”林砚眼神微沉。幽冥教在西域和昆仑的势力被连根拔起,但总坛还在别处。这些船显然是提前派来的,就是为了抢占天权寺的潮汐窗口。
“三艘船,每艘至少容纳五十人。”蓝蝶估算,“加上岸上可能还有暗哨,总人数在两百左右。领队的至少是天武境。”
明心将烧火棍残端握在手中,跃跃欲试:“小僧去打前站。”
林砚摇头:“不急。潮汐窗口开启还有多久?”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银骨。星图上,天权星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银骨跳动的频率也在加快,从之前的每息三次加快到了每息五次,仿佛在倒计时。
“最多两个时辰。”林砚睁开眼,“窗口开启时,天权寺所在的那座岛会完全浮出水面。我们必须在窗口开启后的第一时间登岛,否则幽冥教的人会先我们一步占据天权塔。”
他环顾四周,观察地形。崖壁下方除了幽冥教占据的那处海湾之外,东侧还有一处更加隐蔽的小湾,被礁石群包围着,大船进不去,但小舟或许可以。问题在于,他没有船。
“蓝蝶,你的蛊虫能带消息给铁虎吗?让他就近找船。”
“太远了。”蓝蝶摇头,“他至少还有七天路程。等他的船到,窗口早就关了。”
林砚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崖壁下方的海面上。海浪翻涌,礁石嶙峋,但海水本身并不算太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银色星云正在旋转,星辰之力虽然只有武王境的量,但质量极其精纯。
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游过去。”
蓝蝶看了他一眼:“游过去?这里到那座岛至少有二十里。海中暗流汹涌,还有幽冥教的船在巡弋。你武王境的修为,在海里连个浪头都扛不住。”
“我不靠修为。”林砚将外袍脱下来,只留贴身衣物,将黑刀绑在背后,星核碎片贴身收好。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感受着星辰之骨淬炼后的肉身强度。这具身体在陆地上可以硬撼武王,在水中或许也能扛住暗流。
“明心,你跟着我。你的月华之力可以在水下形成气罩,保我们呼吸。”
明心点头,将僧袍下摆扎紧,烧火棍别在腰间。
蓝蝶叹了口气,从腰间摸出两枚银铃,分别挂在林砚和明心的手腕上:“这是避水铃。巫门弟子入水时用的,能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气膜,减少水阻。撑不了太久,但够你们游一半路程。”
林砚将银铃系紧,朝崖边走去。
“你呢?”
蓝蝶将斗篷解下,露出里面的红衣和弯刀:“我走幽冥教的路。他们有三艘船,总得有人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你一个人对付两百人?”
“我不打。我只放蛊。”蓝蝶从蛊篓中取出几只拇指大的黑色甲虫,放在掌心,“我的蛊虫能钻进船底的木板缝隙,啃穿船底。三艘船同时漏水,他们没空管海面上有没有人游过去。”
林砚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
“别恋战。船沉了就撤,到岛上汇合。”
蓝蝶嘴角一扬,红衣一闪,身形已经掠下崖壁,朝着幽冥教占据的海湾方向疾奔而去。她的身影在礁石间跳跃穿梭,如同一只红色的飞鸟,很快便消失在了海岸线的转折处。
林砚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大海。晨光正在从东方海平线上升起,将灰蓝色的海面染成一片碎金。远处海面下那团银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天权寺的岛屿正在上升,海水已经能隐约看到岛屿的轮廓,如同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走。”
他纵身一跃,从百丈崖壁直坠入海。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重重砸入水面,激起一片白色的浪花。入水的瞬间,手腕上的避水铃猛然震动,一层薄薄的气膜从银铃中扩散出来,贴着他的皮肤形成了一层透明的屏障。
海水冰冷刺骨,但星辰之骨淬炼后的肉身扛住了寒意的侵袭。他浮出水面,辨明方向,朝着远处那团银光奋力游去。明心紧随其后,小和尚水性不差,在月华之力的加持下游得飞快。
游出约莫数里之后,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爆炸。林砚回头望去,幽冥教停泊船只的海湾方向,三艘大船同时冒出了浓烟。船底果然被蓝蝶的蛊虫啃穿了,海水正在灌入船舱。甲板上的人影乱成一团,叫喊声隔着数里都能听到。
林砚收回目光,继续向前游。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脚下深处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震颤。海水猛然翻涌起来,一个巨大的浪头从海底涌起,将他和明心同时抛向半空。
那不是普通的暗流。那是天权寺岛屿上升时排开海水产生的巨浪。
林砚在浪中拼命稳住身形,目光扫向海面。那座岛屿已经浮出了大半,银白色的石塔从海水中破出,塔顶的星辰纹路在晨光中亮得刺目。而在岛屿的边缘,一道银色的光幕正在缓缓升起,如同一个巨大的透明罩子,将整座岛屿笼罩其中。
潮汐窗口,开了。
但与此同时,光幕之上浮现出一行极其古老的文字。那文字以星辰一脉的符文书写,林砚在星辰之心的传承中见过这种文字。他快速辨认,读出了其中的意思。
“非星辰传人,入岛即沉。”
林砚心头一凛。这道光幕只允许星辰传人进入,其余人踏上去便会连同脚下的岛屿一起沉入海底。但光幕的范围只覆盖了岛屿本体,岛屿周围的海面并不在光幕之内。这意味着,明心可以游到岛屿附近,但不能踏上岛屿。
“明心!”林砚在浪中喊道,“你在岛外等我!”
明心在浪头中勉强稳住身形,大声回应:“小僧明白!”
林砚独自朝着岛屿游去。银骨在他胸口疯狂跳动,天权星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当他游到光幕边缘时,光幕自动裂开一道缝隙,容他通过。他穿过光幕,踏上岛屿的岩石地面,双脚落地的瞬间,脚下的星辰纹路猛然亮起。
岛屿在回应他。
而在岛屿的另一侧,一道黑影正从幽冥教的残船方向疾驰而来。那黑影踏水而行,周身裹着浓烈的幽冥之力,速度极快,目标明确。林砚能感觉到那道气息的强度,天武境中期,比冥枯更强。
天机先生派来守天权寺的人。
林砚握紧背后的黑刀,站在岛屿边缘,等待着那道黑影靠近。他的修为只有武王境,面对天武境中期的敌人,正面硬拼胜算不大。但他脚下这座岛,是星辰一脉的天权寺。他胸口的银骨与整座岛屿共鸣,脚下的每一条星辰纹路都在回应他。
在自己的地盘上打,他有优势。
黑影踏上海岛边缘,光幕没有拦住他——他手中握着一枚漆黑如墨的令牌,与天权寺的星辰之力相互抵消,让他得以通过。此人面容枯槁,瘦高如竹竿,一双三角眼中泛着幽绿色的光芒,身上的幽冥之力比冥枯更加凝练纯粹。
“星辰传人。”他开口,声音尖细刺耳,“你来得正好。天权寺的星辰之心,我带回去给大人,你的骨头,我也带回去。”
林砚拔出黑刀,刀身上的裂纹在银骨共鸣之下竟然开始自行修复,银色的星纹从刀柄向刀尖蔓延,将裂纹一寸寸填满。
“你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