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砚门总部。
林砚离开时,这里还是一座刚刚挂牌的小院。回来时,整条街已经挂满了砚门的玄色旗帜。原来只有三间瓦房的院子被推倒重建,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占地数亩的庄园式建筑群。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正门前立着两只巨大的石麒麟,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砚门。”
林砚站在门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离开江城时,砚门不过三百来人,由老赵和郑虎勉强撑着局面。如今门前的石板路上人来人往,玄色劲装的弟子进出如织,其中有不少生面孔,修为还不低。
“苏姑娘安排的。”铁虎从后面跟上来,脸上的旧疤笑成了一团,“您走之后,苏姑娘把砚门重新整顿了一遍。招人、扩地、立规矩,半年之内把人数扩到了八百多。武安局那边也给了不少方便,周局长亲自批的地。”
林砚转头看向苏清禾。她站在白马旁边,正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夫,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你让我管的。”
“我没说不好。”林砚收回目光,推门而入。
正门内的庭院极其宽敞,演武场、议事堂、练功房、弟子居所一应俱全。庭院中有一株巨大的银杏,是原本院子里就有的老树,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银杏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只茶杯,显然经常有人在这里议事。
老赵从议事堂中快步走出,看到林砚的瞬间,脚步一顿,随即深深一揖。
“门主!您回来了!”
“老赵。”林砚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
老赵直起身,眼眶微红,但很快恢复了那副精明的模样:“不辛苦。苏姑娘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属下就是跑腿的命。”他压低声音,“门主,里面请。各堂口的负责人都到了,就等您了。”
议事堂中坐了十几个人,除了砚门的核心成员之外,蓝蝶和明心也在。蓝蝶的巫门弟子被安置在庄园后方的独立院落中,一百多人整编成一支精锐小队,暂时编入砚门战斗序列。明心则被一群年轻弟子围着,小和尚坐在角落里啃着馕,一脸无奈。
林砚在主位坐下,苏清禾坐在他右手侧。所有人到齐之后,老赵将一份详细的情报汇总摊在桌上。
“门主,古宗大会的事,情报已经确认了。两个月后,太虚山,华夏所有古宗齐聚。新任盟主玄鹤发出的邀函覆盖了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宗门。青城剑派、太虚门、万兽山庄、还有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古宗,全部受邀。”
“青城剑派那边有消息吗?”林砚问。守拙真人拿了天枢剑经回青城清理门户,至今没有音信。
“守拙真人半月前传了一封信。”老赵从桌上拿起一封书信,“信上说,青城剑派内部的叛徒已经清理干净,他正式接任掌门。古宗大会上,青城剑派站在我们这边。”
“太虚门呢?”
“沈玉舟传信说,他回到太虚门之后,凭借掌门首徒的身份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太虚门内部还有天机先生的暗线没有挖干净,他不敢轻举妄动。古宗大会上,他会在关键时刻倒向我们。”
林砚点头。沈玉舟这个双面间谍的作用,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万兽山庄呢?”
“万兽山庄的态度不明。”老赵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庄主一直没有表态。但他们的少庄主三个月前离开了山庄,去向不明。武安局在追踪,暂时没有消息。”
林砚沉吟片刻。万兽山庄是中原古宗中实力最强的一支,庄主本人是天武境巅峰的老怪物,庄中豢养着上古凶兽后裔。如果万兽山庄站在玄鹤那边,古宗大会的局面会变得极其复杂。
“玄鹤的身份查到了吗?”
“查到了一些。”老赵翻开另一份文件,“玄鹤第一次出现在太虚山是半年前。他接任盟主的过程极其顺利,联盟内部的几个长老会成员一致同意。但奇怪的是,这半年来,那些长老一个接一个地退位或闭关,换上来的全是生面孔。武安局怀疑,玄鹤正在逐步清洗联盟内部,把不听话的人换掉。”
苏清禾忽然开口:“那些退位的长老,有没有查过他们的下落?”
老赵愣了一下:“苏姑娘的意思是——”
“退位和闭关只是表面说法。”苏清禾的语气平淡而笃定,“查他们的住处、家人、弟子。如果全部失联,说明玄鹤在灭口。如果还在,说明被软禁。无论哪种,都能证明玄鹤心里有鬼。”
老赵看向林砚,林砚点头。老赵立刻记下。
“还有一件事。”老赵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武安局的周局长前天亲自来了一趟江城,说有一份绝密情报要当面交给门主。但他没说是什么,只说等您回来之后,请您去一趟江城武安局。”
林砚站起身:“我现在就去。”
苏清禾也跟着站起来:“我陪你。”
两人离开砚门,沿着江城的街道朝着武安局的方向走去。半年没回江城,街道的变化不大,但林砚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路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许多,街角的茶馆里有不少武者模样的生面孔在低声交谈,看到林砚和苏清禾走过,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
江城武安局坐落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办公楼中,从外面看像是一个普通的政府机构。但林砚的斗转玉衡能感知到楼内隐藏着极其浓烈的灵力波动,至少有三名天武境以上的高手坐镇。
周镇岳在顶楼的办公室等他们。他的头发比半年前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但精神还不错。看到林砚进门,他站起身,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
“天武境中期。不错。”
“周局长。”林砚在沙发上坐下,“老赵说你有绝密情报。”
周镇岳从办公桌的抽屉中取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推到林砚面前。
“武安局在三个月前截获了一份幽冥教总坛的密信。密信的发信人是幽冥教教主,收信人没有署名,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收信人就是玄鹤。”
林砚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密信。密信的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句话。
“星辰七心归位在即,古宗大会之日,请盟主依约开启封天大阵。幽冥教倾全教之力,为盟主护法。”
林砚的瞳孔猛然收缩。
玄鹤知道封天大阵。天机先生知道的,玄鹤也知道。甚至,玄鹤知道的比天机先生更多。天机先生只想放出暗子,而玄鹤——他想开启封天大阵。封天大阵万年前是用来封印暗子的,但它的本质是一座极其庞大的星辰阵法。如果玄鹤掌握了完整的封天大阵,他可以用它来封印任何东西,包括但不限于一个人、一座城、甚至整个华夏修行界。
“玄鹤到底是谁?”林砚沉声问道。
周镇岳摇了摇头,从档案袋中又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白发老者的侧影,面容模糊,只能看出身形极其高大,穿着一身灰色长袍。照片的背景是太虚山的一座石室,石室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辰符文。
“这是武安局安插在太虚山的暗线偷拍到的。照片虽然模糊,但技术部门做了分析,玄鹤的身高、体态、步态特征,与一个人极其吻合。”
“谁?”
周镇岳看着林砚的眼睛,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天枢塔主,沈渊。”
林砚怔住了。
“沈渊?不可能。沈渊的传承我在天枢塔中亲身接受过,他的虚影在我面前消散,他的意志已经融入了星辰之心。”
“虚影。”周镇岳重复了这两个字,“你在天枢塔中见到的沈渊,只是他留下的一道虚影。他的本体从来没有在塔中。万年前,七位祖师镇压塔底,其中四人堕落,三人清醒。清醒的三人中,玉衡祖师留在人间封印暗子,开阳祖师以金蜈母虫镇守南疆,而天枢祖师——”
“去了天外。”林砚接话。
“对。”周镇岳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他去了天外。但武安局的技术部门分析了照片中玄鹤的面部轮廓,与古籍中记载的天枢祖师画像做了比对。相似度超过九成。”
林砚沉默了很久。
如果玄鹤就是天枢祖师,那么万年前那场变故的真相,恐怕比他以为的更加复杂。天枢祖师去了天外,为何又回来了?他回来的目的是什么?他为什么要重建封天大阵?
而最让林砚心头沉重的是另一件事。
天枢塔的传承中,沈渊说过一句话——“吾以四十七年残魂为引,将入门篇全部精义灌入汝体。”四十七年。沈渊的残魂在天枢塔中等了四十七年。但他是万年前的人物,残魂至少应该存在了万年。那多出来的九千九百多年,他的残魂在哪里?
除非——沈渊的残魂曾经离开过天枢塔。或者说,沈渊这个人本身,就不止一道残魂。
“周局长。”林砚抬起头,“古宗大会,我去。但在去之前,我要先进一趟天枢塔。”
周镇岳看着他:“天枢塔在昆仑。来回至少一个月。古宗大会只有两个月了。”
“一个月够了。”林砚站起身,将密信收好,“沈渊的传承中说,天枢塔底层除了封印之外,还有一座隐藏的星辰阵。那座阵中封存着天枢祖师的全部记忆。如果玄鹤就是天枢祖师,那座阵会告诉我真相。”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苏清禾跟在他身后,两人走出武安局的大门。江城的暮色正在降临,街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要去昆仑?”苏清禾问。
“要去。”
“我跟你一起。”
林砚停下脚步,看着她。暮色中,她的面容柔和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好。”他说。
两人并肩走入江城的夜色之中。身后,武安局顶楼的灯光在暮色中如同一点孤星,安静地亮着。而在东方,太虚山的方向,那座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睁开眼睛,等待着两个月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