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山的静室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是半坡松林,松涛声从早到晚不断。
林砚在床上躺了三天,除了淬骨和睡觉,就是听苏清禾讲他离开江城之后的事。她说话条理清晰,如同在做汇报,但语气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家常。
“你走之后,砚门那边老赵和郑虎差点把门主令拆了。他们俩一个管外务一个管内务,配合倒还行,就是遇大事谁也不服谁,非得等我拍板。”苏清禾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只太虚山当地的野梨,果皮薄而不断,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我把砚门的编制重新捋了一遍,分四堂。战堂铁虎管,负责对外征伐。暗堂老赵管,负责情报搜集。政堂郑虎管,负责门内庶务。还有一个礼堂,我暂时兼着,管对外交往和弟子招募。”
“礼堂?”林砚靠在床头,看着她削梨的手指。
“总得有人跟武安局、星辰盟长老会、各宗门打交道。你不管这些,老赵和铁虎也不像会管的人。我不管谁管?”
她将削好的梨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他。林砚接过碗,吃了一块,梨肉清脆,汁水清甜。
“你给自己安排了这么多事,苏氏集团那边怎么办?”
“我请了职业经理人。”苏清禾拍了拍手上的梨汁,语气平淡,“苏家的产业有我堂叔盯着,大方向我把握。砚门这边,我先管着。等有了合适的人,再交出去。”
林砚看着她。窗外的松涛声吹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这三个月她一个人撑着砚门、联络武安局、进入苏家禁地、独自面对天机先生,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退缩。
“苏清禾。”
“嗯?”
“你累不累?”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这个问题太突兀,也太简单,不像林砚会问的话。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将削梨的小刀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膝上。
“累。”她承认了,声音很轻。
林砚将碗放在床头的矮柜上,朝她伸出手。苏清禾看着他的手,没有动。
“干什么?”
“过来。”
苏清禾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站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林砚伸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指冰凉,掌心有薄茧,是这三个月操劳留下的。他将她的手合在双掌之间,银骨跳动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星辰之力顺着掌心渡入她的经脉,温润而柔和。
“你经脉里有暗伤。”林砚说。他的斗转玉衡虽然修为未复,但感知力还在。苏清禾的经脉中有多处细小的裂痕,那是天机先生那夜在禁地入口处硬撼星辰屏障时被震伤的。她没有修为,那些裂痕无法自行修复,只能靠身体硬扛。
苏清禾没有抽回手,任由他的星辰之力在经脉中游走。暖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再从手臂蔓延到全身,经脉中那些细微的裂痕在星辰之力的浸润下缓缓弥合。她闭了闭眼,肩膀松了下来。
“好了。”林砚收回手,“以后每天来一次,七天就能彻底恢复。”
“嗯。”苏清禾睁开眼,将手收回去,却没有起身。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松林的方向,忽然问了一句:“林砚,母星退了,玄鹤死了,封天大阵重启。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回江城。养伤。把修为修回来。”林砚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然后找到去修真界的路。”
“修真界?”
“沈渊的记忆中提到过,万年前星辰一脉的始祖从天外来客中叛逃,将星辰之力带入万界。万界不止地球一个世界。虚空之中,有无数星辰在孕育、成长、毁灭。修真界、仙界、神界,都是万界的一部分。母星退了,但天外来客还在虚空深处。封天大阵只能挡住母星,挡不住所有。”
苏清禾沉默了片刻。
“你要去修真界找天外来客?”
“我要去修真界找星辰一脉的根源。”林砚转过头看着她,“始祖从天外来客中叛逃,带走了星辰之力。天外来客追杀万年,是为了夺回这份力量。但始祖当年为什么要叛逃?星辰之力的本质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地球上找不到答案。”
苏清禾没有接话。她只是坐在床沿,安静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将那只碗收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
“你要去可以。但这次不能一个人。”
林砚看着她。
“砚门现在有八百人,星辰盟有七宗支持,武安局也在你这边。”苏清禾侧过头,马尾在肩头晃了一下,“你去修真界,带上明心、带上铁虎、带上砚门的精锐。我不拦你。但你要是再一个人消失三个月,我——”
她顿住了,没有说完。
“你就怎样?”
“我就把你的贴身护卫合约撕了。”她推门走了出去,风衣下摆在门口一闪而过。
林砚靠在床头,嘴角微微扬起。
接下来几天,他的经脉在银骨的淬炼下快速恢复。到第五天时,已经能下床走动。到第七天,修为恢复到了天武境初期。银骨中的暗子生机虽然消耗殆尽,但七重星辰之心的力量依然完整,每跳一次释放的星辰之力比之前更加精纯凝练。
第八天,他走出静室,来到太虚山广场。
广场上的碎石已经被清理干净,坍塌的高台重新修整过,阵盘的残骸被完整保留下来,作为星辰盟的镇盟之宝。沈玉舟带着太虚门弟子正在广场上操练,看到林砚走来,迎上前拱手一礼。
“星主。”
林砚摆了摆手:“别叫星主。叫名字就行。”
沈玉舟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当初在天枢塔外的阴鸷和算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而踏实的气质。太虚门在他的整顿下正在慢慢恢复元气。
“星辰盟第一次长老会已经开过了。”沈玉舟说,“七宗各派一名长老,加上我作为常任执事。盟中大小事务由长老会表决,重大事项向你报备。你不坐盟主位,但星辰盟的盟主令在你手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色的令牌,正面刻着北斗七星,背面刻着一个“星”字。林砚接过令牌,看了看,收入怀中。
“玄鹤的遗体呢?”
沈玉舟沉默了一息:“在石室中。他没有留下遗言,但我在石壁上发现了他刻的一段话。他说——‘吾以万年前残魂之身,行走万界,终得此报。望后来者以吾为鉴,勿以天下为棋。’”
林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在广场边缘,望着太虚山主峰的方向。晨雾正在消散,阳光从云缝中倾泻下来,将整座山峰染成金色。而在极远的东方,江城的方向,砚门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