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卢紧张地吞了口唾沫,仰着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爹……”
他刚开口,谢震却毫无征兆地,抬起穿着黑底皂靴的脚,狠狠一脚踹在了谢卢的腿弯处。
“砰”的一声闷响。
“啊!”
谢卢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趔趄,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林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膝盖一弯,也跟着跪了下去,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青石板,身体抖如筛糠。
“侯爷,你这是做什么?”
卢婉惊呼一声,连忙跑了过来,想要扶起儿子。
“你给我站那儿!”
谢震头也不回地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卢婉的脚步顿时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担忧和不解。
谢震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他指着谢卢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
“跪下!”
谢卢被父亲的气势所慑,哪里还敢耍什么花样,连忙调整姿势,笔直地跪好,脸上写满了懵懂和委屈。
“爹,您……您这是怎么了?”
“儿子哪里做错了,您说出来,儿子改就是了。”
谢震看着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是一脚踹了过去,不过这次力道小了许多。
“怎么了?”
他怒极反笑,声音里满是冰冷的嘲讽。
“好你个小子,你真是长本事了啊!”
“你好大的胆子!”
“买官鬻爵,科场舞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名?”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闻言,谢卢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心虚和慌乱。
但纨绔子弟的本能,还是让他第一时间选择了嘴硬。
“没……没有啊!”
他梗着脖子,一脸委屈地大声辩解。
“爹,您可不能冤枉我!您去北境这一年,儿子可是脱胎换骨,洗心革面了!”
“我天天在书房里用功苦读,悬梁刺股,废寝忘食,这才侥幸高中的!您怎么能说我是买的呢?”
他说得声情并茂,仿佛自己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呵。”
谢震闻言,却是发出了一声满含不屑的冷哼。
“你是什么德行,老子还不知道?”
“还悬梁刺股?废寝忘食?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俯下身,凑到谢卢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
“你真当老子远在北境,就对京城里的事一无所知了?”
“你这一年里,是逛了多少次窑子,还是喝了多少场花酒,要不要老子一件一件,给你数清楚?”
谢卢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他爹在府里安插了眼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顿时炸了毛,也顾不上害怕了,张口就骂。
“妈的,哪个狗娘养的,敢在背后给老子打小报告!”
“别让小爷我抓到他,不然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你还敢骂!”
谢震又是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将他踹得一个趔趄。
“少给老子废话!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如实招来!”
“我没有!”
谢卢挨了一脚,反而犟脾气上来了,索性耍起了无赖。
“我就是凭自己本事考上的!不信您问问别人,我可是状元!是陛下亲口御封的状元郎!这还能有假?”
他抬出皇帝来当挡箭牌,以为能镇住自己的父亲。
“好,好,好!”
谢震气得浑身颤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嘴硬是吧?我看你的骨头有没有你的嘴硬!”
话音未落,他反手“唰”地一声,从腰间抽出了那条镶着铜扣的牛皮腰带。
腰带在他手中一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谢卢一看这架势,顿时吓得怪叫一声,那点子犟脾气瞬间烟消云散,连滚带爬地就往卢婉身后躲。
“娘!救命啊!我爹要打死我了!”
“哎哟,侯爷!”
卢婉也是吓了一跳,赶紧张开双臂,将宝贝儿子护在身后,急声道。
“有话好好说,你动鞭子做什么?孩子都这么大了……”
她一边安抚着丈夫,一边回头瞪了儿子一眼。
“你也是,跟你爹犟什么嘴?”
随后,她又转向谢震,脸上带着几分劝慰的笑容。
“侯爷,您也别生气。说实话,一开始卢儿说他要去科考,我也不信。”
“可这皇榜都下来了,陛下还亲自给他封了官,这还能有假不成?”
“说不定……说不定咱们儿子就是个深藏不露的奇才,以前只是没开窍,现在一下子就开窍了呢?”
“奇才?”
谢震冷笑一声,手中的皮带指着躲在卢婉身后的谢卢。
“你问问他自己,他是不是那块料?”
“不说他这一年根本就没怎么碰过书本,就算他真的头悬梁锥刺股地学了一年,以他的底子,能考上个举人都是祖坟冒青烟了,还状元?”
“他这是把全天下的人,都当成傻子了!”
谢震的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婉儿,你给我让开!”
“这件事,不是打他一顿那么简单!”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要是自己胡闹,被人骗了银子,那都无所谓。”
“可科场舞弊,买卖功名,这是什么罪过?”
“此事一旦败露,便是欺君罔上之罪!我镇国公府满门,都要给他陪葬!”
“什么?”
卢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欺君之罪?满门陪葬?
她虽然是内宅妇人,但也知道这八个字的分量。
她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都在发抖。
“卢儿……你爹说的,是……是真的吗?你……你真的做了这种糊涂事?”
谢卢看着母亲惊恐的眼神,张了张嘴,那句“没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只是低着头,眼神闪躲,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卢婉一看他这样子,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谢震看着妻儿的模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股滔天的怒火,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他将手中的皮带扔在地上,发出“啪嗒”一声。
整个大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谢震才重新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
“起来吧。”
他没有看谢卢,而是走回主位,缓缓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