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他曾经的“家”。
还没等他推门,院子里嘈杂而热烈的声浪,便已经先一步涌了出来。
“恭喜林老板啊,宴哥儿今天及冠,就是大人了!”
“是啊,宴哥儿从小就聪明,以后肯定能考上功名,当大官!”
“到时候,你们老林家可就跟着享福喽!”
林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小小的院子,此刻挤满了人。
左邻右舍,街坊四邻,几乎都来了,一个个脸上都挂着热情的笑容,将本就不大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院子正中,摆着一张方桌,上面放着香炉和一些行冠礼所需的器物。
他的弟弟林宴,正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儒衫,站在桌前,满面春风地接受着众人的道贺,显得意气风发。
林安的出现,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院子里的喧闹,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哎哟,这不是小安吗?回来了?”
一个住在隔壁的王大娘最先反应过来,笑呵呵地打招呼。
“是小安回来了!”
“小安,你可算回来了,你弟弟今天行大礼,你这个做哥哥的,可不能缺席啊。”
原主性子虽然懦弱,但平日里待人接物还算周到,与这些街坊邻里的关系尚可。
一时间,七嘴八舌的问候声响了起来。
林安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一一颔首回应。
然而,一道尖利而不和谐的声音,却猛地刺穿了这片还算融洽的气氛。
“哟,还知道回来啊?”
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的宝蓝色比甲,插着一根银簪子的中年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双手叉腰,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林安,目光最终落在了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上。
正是他的继母,张芸。
“你弟弟行及冠大礼,这么大的事,你就空着手回来的?”
张芸的嗓门又尖又亮,瞬间就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在国公府那种富贵地方待了几个月,连给你弟弟带件礼物的钱都拿不出来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的话,刻薄至极,毫不留情。
院子里刚刚还热络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邻居们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尴尬,面面相觑,不敢再随意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安的身上,带着同情,也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他们都知道张芸的为人,也知道林安在这个家里的处境。
换做以前的原主,此刻怕是早已面红耳赤,低着头喏喏连声,任由打骂了。
但现在的林安,不是以前那个林安了。
他脸上的笑容甚至没有变淡一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平静地看着张芸,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礼物?”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轻反问了一句。
“我进国公府之前,在厨房帮工,一个月工钱五百文。”
“这五百文,我每月都是一文不少,尽数交回了家里。”
“我身上这件旧衣裳,穿了足足三年,线头都开了,想换一件新的,你都不许。”
他的目光扫过张芸那张开始变得僵硬的脸,语气依旧平淡。
“你倒是说说,我拿什么钱,来给弟弟准备礼物?”
“难不成,去偷去抢?”
一番话,不带一个脏字,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张芸的脸上。
周围的邻居们,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小安说的……好像是实话啊。”
“是啊,这孩子以前是挺可怜的,赚的钱都给家里了。”
“这张氏也太刻薄了,儿子回来,不问好坏,先问礼物……”
那些议论声不大,却一字不漏地钻进了张芸的耳朵里。
她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被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继子如此顶撞,让她颜面尽失!
“反了你了!”
张芸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指着林安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林安!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她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林安身上的衣裳。
那是一件做工精良的细棉布直裰,虽然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但料子和剪裁,都远非这个小院里的人能比的。
“你还敢说你没钱?”
张芸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愈发尖利。
“你身上穿的这件新衣裳是哪来的?料子这么好,少说也得几两银子吧!”
“好啊你个小白眼狼!在国公府得了赏赐,就自个儿偷偷藏起来,不知道孝敬家里了是吧?”
她说着,竟直接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扯林安的衣袖。
“这个月的例钱呢?拿出来!赶紧给我拿出来!”
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仿佛林安的一切,都该是她的。
林安眉头一皱,侧身避开了她抓过来的手。
他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我得了赏赐,与你何干?”
他冷冷地回敬道。
“当初,你们可是收了国公府二十两银子,白纸黑字,画了押,将我卖进府里做杂役的。”
“从那一刻起,我就是国公府的人,与这个家,在钱财上再无瓜葛。”
“以前我把工钱拿回来,是念着林宴尚未及冠,我身为兄长,帮衬一把。”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冷眼旁观的弟弟林宴。
“现在,他已经行了冠礼,是个大人了。”
林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
“怎么,一个大男人,还要靠我这个被卖出去的哥哥养着?”
轰!
这话比刚才那番话,冲击力更强!
“卖”这个字,太刺耳了。
虽然街坊们或多或少都知道些内情,但被林安如此直白地当众说出来,还是引起了一片哗然。
“原来小安真是被卖进去的啊……”
“我就说嘛,好端端的,怎么会去给人家当杂役。”
“二十两银子……啧啧,为了钱,亲儿子都卖,这张氏的心也太狠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张芸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