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明伦堂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郑兄来了。”
“榜眼公今日风采更胜往昔啊。”
伴随着一阵刻意拔高的恭维声,郑华云在一群太学宫监生的簇拥下,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院门。
他今日穿着一身极为考究的云纹锦袍,头戴玉冠,手中还附庸风雅地摇着一把折扇。
听着周围那些同年和学子们的吹捧,郑华云的嘴角勾起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
但他偏偏还要装出一副谦逊的模样,连连冲着四周拱手。
“诸位同窗客气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方才在家中,家父非要拉着我考校几句经义,这才耽搁了时辰。”
“来晚了,来晚了,还望诸位海涵。”
话虽这么说,可他那高高昂起的下巴,和那漫不经心的眼神,哪里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在场的不少明眼人都在心里暗自撇嘴。
谁不知道你爹是礼部尚书郑庭旭。
拿尚书大人出来压阵,这分明就是故意在众人面前摆架子、显威风。
但碍于郑家的权势,众人也只能继续陪着笑脸,将他一路往明伦堂里迎。
郑华云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他一边摇着折扇,一边迈过明伦堂高高的门槛。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朝着殿内最前排、最显眼的那几个位置扫去。
那是属于他们这些天之骄子的专属座次。
然而。
当他的视线掠过原本属于镇国公府嫡子谢卢的那个蒲团时。
郑华云脸上那如沐春风般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手中的折扇猛地停在了半空。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让他恨得牙根痒痒的镇国公府杂役,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
林安。
郑华云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还堂而皇之地坐在了明伦堂的前列。
随着郑华云的脚步停顿,原本簇拥着他的那些学子们,也纷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大殿内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许多人的眼神开始在郑华云和林安之间来回游走。
更有不少人,转头看向了已经坐在另一侧的探花郎陈云涛。
之前在国子监见证他们对赌的人都知道。
郑华云跟陈云涛一样,跟林安之间,可是有赌约的。
刚才陈云涛已经在庭院里,当着众人的面,屈辱地向林安行了平辈之礼。
现在,轮到这位心高气傲的榜眼公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郑华云究竟会作何反应。
是愿赌服输,还是仗着身份当众耍赖。
郑华云自然也感受到了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
他当然没有忘记那个该死的赌约。
可是,让他堂堂礼部尚书的公子,今科的榜眼,去给一个曾经在厨房烧火的下人行礼问好。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难受。
郑华云咬紧了后槽牙,握着折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不远处的陈云涛。
他希望陈云涛能给他一个暗示,或者两人联手,直接将这件荒唐事糊弄过去。
陈云涛坐在蒲团上,面无表情地迎上了郑华云的目光。
在郑华云期盼的注视下,陈云涛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后,陈云涛微不可察地,冲着郑华云点了点头。
这一个轻微的动作,让郑华云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要黑。
陈云涛既然点了头,就意味着他已经履行了赌约。
如果这个时候,自己选择视而不见,强行耍赖。
那不出半日,他郑华云言而无信、输不起的名声,就会传遍整个京城的士林。
甚至连他父亲礼部尚书的清誉都会受到牵连。
陈云涛这个混蛋,自己丢了脸,非要拉着他一起下水。
郑华云在心里将陈云涛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郑华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滚的怒火。
他猛地收拢折扇,迈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走到了林安的面前。
林安依旧盘腿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看到眼前站着个人。
郑华云死死地盯着林安的头顶,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双手抱拳,微微躬身,用一种极度不爽、甚至带着几分颤抖的声音说道。
“在下郑华云。”
“见过林兄。”
这几个字,简直就像是从他的嗓子眼里硬生生抠出来的一样。
殿内顿时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
榜眼和探花,竟然真的双双向一个下人低头了。
林安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看了郑华云一眼。
“郑公子客气了,既然来了,就赶紧入座吧。”
林安的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打发一个问路的过客。
郑华云猛地直起身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恶狠狠地瞪了林安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
他在心里暗自发誓。
林安,你别得意的太早。
今日这太学宫讲学,是我郑华云的主场。
一会儿在辩论之上,我定要让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原形毕露,把刚才丢的面子十倍百倍地找回来。
郑华云冷哼一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重重地坐了下去。
这场小风波刚刚平息,翰林院大学士柳青元便在几名执事的簇拥下,缓步走入了明伦堂。
随着柳青元在正中的主位上落座,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铛——”
一声悠扬的钟鸣响起。
柳青元目光威严地扫视了一圈全场,缓缓开口。
“今日太学宫讲学,正式开始。”
“老夫受圣上之命,特邀今科榜眼郑华云、探花陈云涛,来此与诸位学子交流经义。”
“学无止境,望诸位能畅所欲言,互相印证。”
柳青元简单地说了几句开场白,便将目光投向了郑华云和陈云涛。
“郑华云,陈云涛,你们二人,便先为诸位学子做一番讲注吧。”
郑华云闻言,立刻精神一振。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站起身来,对着柳青元和四周的学子团团作揖。
刚才在林安那里受的窝囊气,此刻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他要用自己满腹的才华,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这大炎王朝真正的天之骄子。
陈云涛也随之起身。
两人互相谦让了一番,便由郑华云率先开讲。
他们今日选择的题目,是儒家极为经典的“义利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