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看着面前厚厚的一叠宣纸,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拿起稿件,正要像之前一样品读,却又放下了。
“诸位才子热情高涨,佳作繁多。”
她的声音传遍全场。
“若由小女子一人品读,恐有遗珠之憾,亦耗时良久。”
她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新的建议。
“不若……就由各位才子亲自上台,或是在雅间之中,当众诵读自己的作品,一展风采,亦可让满楼宾客共赏,诸位以为如何?”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
“好!苏姑娘此议甚妙!”
“正是!自己的诗词自己念,才有那份情真意切!”
“我先来!我先来!”
一个性急的年轻学子已经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地拿着自己的诗稿。
“那便有请这位公子。”
苏清辞含笑点头。
那学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调子念了起来。
“月浸疏窗烛影孤,闲拈旧帕忆欢娱。人间最是销魂处,半是相逢半是无。”
诗还算工整,也颇有几分伤感,引来了一阵礼貌性的喝彩。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便踊跃起来。
一个接一个的才子,或慷慨激昂,或低吟浅唱,将自己笔下的爱恨情仇,一一展现。
“我的是:‘别后烟波隔远途,春风吹尽柳边芜。相思不敢题红笺,怕遣离愁入客途。’”
“我的是:‘曾共花前一诺轻,流年销尽旧时情。阶前犹有当时月,照遍空庭不肯明。’”
一时间,闻香阁内情意绵绵,愁绪满腹。
诗词虽多,意境却大都相似,无非是相思之苦,离别之恨。
虽然也算不错,但听多了,总觉得有些小家碧玉,格局不大,少了些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
就在众人听得有些意兴阑珊之时,三楼天字一号房的方向,终于有了动静。
但出乎意料的是,郑华云和陈云涛二人,并没有亲自开口。
而是从他们房间的珠帘后,走出了两名身段妖娆的清倌人。
其中一名女子手持诗稿,对着楼下盈盈一福,用娇滴滴的声音念道:
“此为郑公子所作,《鹧鸪天·中秋月》。”
“玉盘高悬清辉洒,广寒宫里谁人答?年年此夜望婵娟,只恨相思隔天涯……”
这词写得确实不错,意境清冷,对仗工整,将中秋望月怀人的相思之情,写得淋漓尽致。
话音刚落,楼下便响起一片喝彩。
“好词!郑公子大才!”
紧接着,另一名女子也上前一步,念出了陈云涛的作品。
“此为陈公子所作,《卜算子·忆旧》。”
“曾共赏芳时,花下杯同举。一自风尘隔两乡,岁岁空凝伫。幽梦偶相逢,醒却无寻处。一寸柔肠万缕愁,都付潇潇雨。”
这首词同样不俗,从另一个角度写中秋相思,文笔斐然,也赢得了一片叫好之声。
天字一号房内,郑华云和陈云涛听着下方的赞誉,脸上重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们自认这两首词,虽不敢说惊天动地,但碾压下面那些穷酸秀才,还是绰绰有余的。
然而,就在这时,人群中却响起了一些不和谐的议论声。
“这两首词……是不错。”
一个老成些的文士摸着胡子,小声对同伴说道。
“但你们不觉得,这题目有些……取巧,又有些不自量力吗?”
“哦?此话怎讲?”
旁人好奇地问。
那文士压低了声音,眼中带着一丝讥诮。
“要说以中秋相思为题的词作,这京城里,还有哪一首能盖得过当初琼林宴上,谢世子那首《水调歌头》?”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顿时恍然大悟。
“对啊!‘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那才是千古绝唱!”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等胸襟,这等意境,早已将中秋相思写到了极致!”
“这么一比,郑公子和陈公子的这两首词,虽然也算佳作,但格局意境,可就差得太远了。”
“简直是萤火与皓月争辉!”
“珠玉在前,瓦石难当啊。”
“他们偏要往这上面撞,不是自讨没趣是什么?”
这些议论声虽小,却像蚊子一样,嗡嗡地钻进了三楼天字一号房里。
郑华云和陈云涛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住。
他们怎么忘了这一茬!
琼林宴上,谢卢那首《水调歌头》横空出世,早已成了中秋词作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峰。
他们今日再写这个主题,无论写得多好,都会被人拿去与之比较,最后落得个“不过尔尔”的评价。
两人的脸色,一时间阵红阵白,难看至极。
就连主位上的秦王赵靖,嘴角那丝温和的笑意也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阁楼上,苏清辞冰雪聪明,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天字一号房,没有多做评价,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全场唯一还保持着安静的角落。
二楼,地字三号房。
“地字三号房的谢世子与林公子,可有佳作,与我等共赏?”
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明显的期待。
全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那个雅间。
雅间内,林安对谢卢使了个眼色,然后又看了一眼身旁有些紧张的翠羽。
“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翠羽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拿着那张写着词的宣纸,小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走到雅间的雕花木栏边,掀开青色的帷幔,出现在众人眼前。
月光与灯火交织,洒在她清秀的脸庞上,让她看起来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
整个闻香阁,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
翠羽定了定神,清脆而又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缓缓响起。
“奴婢……为林安林公子,诵词一首。”
她顿了顿,念出了词牌名。
“《鹊桥仙》。”
而后,正文随之而出。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仅仅一句,那七夕之夜,牛郎织女隔着银河遥遥相望的凄美画卷,便在所有人眼前展开。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翠羽的声音也平稳了许多,她继续念道: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