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整个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林安。
一百两银子？
那可是一个户部七品主事将近一年的俸禄！
跟他们这些常年跟账本打交道的老手比查账？
这不是上赶着来送钱吗？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和议论。
“这小子疯了吧？”
“一个下人，口气倒是不小，他知道一百两银子是多少钱吗？”
“跟我们比查账？哈哈哈，他以为他是谁？算盘摸过几天？”
谢卢也懵了，他一把拉住林安的袖子，急道。
“老弟，你搞什么鬼？你疯了？咱们哪来那么多钱？”
林安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朗声对众人说道。
“怎么？诸位不敢吗？”
“还是说，诸位觉得，自己连我这个国公府的杂役都比不过？”
这话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户部的官员和书吏们，平日里自诩为大炎王朝最会算账的人，哪里受得了这种激将法。
立刻就有人站了出来，是个三十多岁的书吏，一脸精明相。
“笑话！我们会不敢？”
“既然你非要送钱，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没错！比就比！”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有人带头，其他人立刻群起响应，生怕这白捡的银子被别人抢了先。
陈嵩等几位堂官，则在一旁含笑不语，摆明了是默许了这场闹剧。
“好！”
林安一拍手掌，笑容满面。
“那就这么定了！”
很快，几十本同样厚度的账册被分发下去。
随着林安一声“开始”，大堂内瞬间响起了密集的算盘声，如同夏夜的骤雨，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在场的书吏，都是户部精挑细选出来的老手，一个个沉下心来，眼神专注，手指在算盘上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这是他们吃饭的本事，也是他们的骄傲，如今被一个下人挑衅，还附带一百两的彩头，谁也不愿落后。
林安也坐在自己的桌案前，不紧不慢地拨着算盘，翻着账本。
他的速度不慢，但在一众高手之中，也就算个中上水平。
谢卢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手心全是汗。
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完成了核对，站起身来，将结果呈上。
“我算完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时辰后，比赛结束。
经过比对，林安的速度，在所有人中，只排到了六十多名开外。
也就是说，他输了。
而且是输给了足足六十七个人。
“哈哈哈，承让了！”
“多谢这位小哥赏钱！”
那些赢了的书吏们，个个喜笑颜开，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嘲讽。
林安也毫不含糊，当场让谢卢掏钱。
谢卢的脸都绿了。
六十七个人，一个人一百两，那就是六千七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这笔钱，就算对他这个国公府世子来说，也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一边咬牙切齿地让人发钱，一边凑到林安耳边唠叨了起来。
“我的妈呀！”
“败家子！你这个天杀的败家子！”
“我爹说我败家，我看你比我还能败！”
“六千七百两啊！就这么扔水里了？你到底在干什么！”
他心疼得直抽抽，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林安却对他的咆哮充耳不闻，脸上反而露出了极其满意的神色。
他看着那些领到银子，眉飞色舞的书吏们，抚掌大笑。
“厉害！果然是厉害！”
“诸位不愧是户部的精英，查账的本事，林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这番话，让那些书吏更加得意。
林安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那六十七个赢家身上。
“既然诸位都是顶尖的好手，那想必寻常的法子，已经入不了各位的法眼了。”
“我这里，倒是有一套新琢磨出来的记账查账之法，或许能让诸位眼前一亮。”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递了过去。
“还请诸位高手，帮忙斧正一二。”
那六十七人正春风得意，又见林安态度谦卑，便随手接了过来。
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表格，写着“借”、“贷”、“资产”、“负债”等闻所未闻的词语，下面还有一套全新的记账规则。
起初，众人还带着轻视，可越看，脸上的神情就越是凝重。
他们都是此道专家，立刻就看出了这套名为“复式记账法”的门道。
一笔款项，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
所有的账目，都归于资产、负债、权益等几个大类之下，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用这种方法记账，不仅能大大减少错漏，查起账来，更是能以数倍乃至十数倍的速度进行！
这……
这简直是颠覆性的革新！
人群中，一个名叫孙奇的书吏，是刚才比赛的头名，为人一向自负。
他将那张纸反复看了两遍，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一丝不屑的表情。
“原来如此，不过是些奇技淫巧罢了。”
他将纸张一放，傲然道。
“此法，我已经会了。”
林安闻言，故作惊讶地看着他。
“哦？孙主事当真学会了？此法颇为繁琐，我可是琢磨了许久。”
“有何难哉？”
孙奇嗤笑一声。
“万变不离其宗，我看一遍便懂了。”
“我不信。”林安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你在吹牛”。
孙奇被他这表情一激，顿时上头了。
“你不信？那咱们便再比一次！”
林安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他故作为难地说道。
“再比？可是……我这银子都快输光了。”
他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咬牙。
“也罢！既然孙主事有如此自信，我便再陪你赌一把！”
“这次赌注翻倍，两百两！”
“你若能用我的法子，在一炷香之内，查完方才那本账册，这两百两，我双手奉上！”
“此话当真？”孙奇眼睛一亮。
“君子一言！”
“好！”
孙奇大笑一声，立刻取来一本新的账册和纸笔，在众人瞩目的焦点下，开始演示。
只见他不再使用算盘，而是直接在纸上画出T字形的账户，将一笔笔款项飞快地记入“借”方和“贷”方。
原本需要反复核对的繁杂账目，在他笔下，变得清晰无比。
不过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孙奇便已停笔。
他将最后的结果往桌上一拍，朗声道。
“查完了！库银短少三百二十七两，皆为杂项支取，未曾入账！”
速度之快，结果之清晰，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陈嵩在内，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