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吴庆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林公子……多谢了。”
林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转头看向一旁还处于震惊与兴奋中的谢卢,笑道。
“谢状元,今天的事,你我都看在眼里。”
“吴大人身为陛下的人,潜伏于户部,卧薪尝胆,多年来搜集秦王一党罪证,劳苦功高。”
“待此事了结,你上报陛下之时,可莫要忘了给吴大人记上这一功。”
谢卢猛地回过神来,他虽然还有些没搞懂林安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但他听懂了最后这句话。
这是在给吴庆之许诺好处,收买人心呢。
他立刻挺起胸膛,摆出钦差状元的架子,对着吴庆之重重一点头。
“那是自然!”
“吴大人放心,你的功劳,本状元一个字都不会漏,定会原原本本,奏报天听!”
“陛下赏罚分明,绝不会亏待了任何一个有功之臣!”
谢卢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充满了纨绔子弟特有的那种“我爸是谢震”的底气。
但这番话,听在吴庆之的耳朵里,却不啻于天籁。
他要的,不就是这句话吗?
在陛下面前挂上号,记上功。
这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来得重要。
吴庆之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猛地后退一步,对着谢卢和林安,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几乎要将头埋到胸口。
“下官吴庆之,谢过状元爷!谢过林公子!”
“从今往后,下官愿追随状元爷,但凭驱使,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张栋和赵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艳羡与悔恨。
他们终于明白,自己错过了怎样一个天大的机会。
吴庆之赌了,而且看样子,是赌赢了。
林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管吴庆之是不是真心投靠,但这会儿,需要他站在自己这边。
“吴大人不必如此。”
林安虚扶一把,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光凭你我几人,力量还是太过单薄。”
“这户部之中,除了你之外,可还有信得过,且与你我目的一致的同僚?”
吴庆之闻言,精神一振。
他知道,这是林安在考验他的价值,也是真正接纳他的开始。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道。
“回林公子,有!”
“户部之中,并非所有人都与秦王同流合污。”
“度支部主事,王楷。金部员外郎,刘明远。仓部主事,钱峰。此三人,皆是下官知根知底之人。”
“他们与下官一样,虽在户部任职,却并非秦王一党。”
“平日里也备受陈嵩等人的排挤打压,心中早有怨气,只是苦于没有机会,不敢妄动。”
“只要状元爷和林公子出面,下官敢担保,他们定会鼎力相助!”
“好!”
林安眼中精光一闪,当机立断。
“事不宜迟,立刻派人,将他们三位请过来。”
他的目光扫向谢卢。
“就以钦差查案,问询官吏的名义。”
“明白!”
谢卢立刻心领神会,对着门外的亲兵吩咐下去。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三名身穿各色官袍,神情忐忑的中年官员,便被带到了耳房之内。
他们一进门,看到房内的吴庆之,以及那剑拔弩张的气氛,脸色顿时都变了。
不等他们开口,吴庆之便主动迎了上去,将三人拉到一旁,用极低的声音,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以及自己的决定,飞快地复述了一遍。
王楷、刘明远、钱峰三人,脸上的神情从惊疑,到骇然,再到挣扎,最后,化为了与吴庆之如出一辙的决绝。
他们都是聪明人。
知道这既是万丈深渊,也是一步登天的阶梯。
如今吴庆之已经上了船,他们作为吴庆之的同伴,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况且,谢卢的钦差身份,林安那神鬼莫测的手段,以及那本记录着惊天黑幕的《南华经》,都给了他们巨大的冲击和信心。
三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走上前来,对着谢卢和林安,齐齐躬身行礼。
“下官,参见状元爷,参见林公子。”
“我等,愿凭差遣!”
林安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的笑意。
很好。
他在户部,终于有了第一批属于自己的班底。
“诸位大人请起。”
林安站起身,将那本青布《南华经》放在桌案上,推到四人面前。
“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时间紧迫。”
“这本账册,是吴大人多年心血,里面记录了江南盐税案内,诸多官员监守自盗的线索。”
他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击着。
“从现在开始,你们四位,带着你们各自部司里信得过的人手,就以这本账册为引,给我查!”
“重点,就放在江南盐税上!”
“我要你们,将这几年所有与江南盐税有关的账目,全部重新核对一遍!”
“所有出入库记录、转运文书、报损清单,但凡是与账册上记录的时间、人物、数额对不上的,哪怕只差一文钱,一斤盐,都要立刻挑出来,单独记录,上报给我!”
林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吴庆之四人,神情一凛,齐声应道。
“是!我等遵命!”
他们拿起那本《南华经》,如获至宝,只草草翻了几页,便被其中记录的内容惊得心头狂跳。
有了这份东西,他们的调查,便不再是无的放矢。
“去吧。”
林安挥了挥手。
“外面的书吏,你们也可以随意调用。记住,你们现在,代表的是钦差,代表的是陛下。”
“是!”
四人再次重重一揖,随即领命而去,脚步匆匆,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亢奋。
耳房内,又只剩下了林安和谢卢两人。
谢卢看着那四人离去的背影,兴奋地搓着手,凑到林安身边。
“老弟,行啊你!”
“三言两语,就收服了四个户部大员!”
“这下,咱们在这户部,可算是有了自己的人了!”
林安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淡淡地说道。
“不是我收服的。”
“是陛下的皇威,和他们自己那颗不甘沉沦的心,收服了他们自己。”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和一把递到他们手里的刀而已。”
谢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
“可这事……毕竟是跟秦王对着干,万一走漏了风声……”
“放心。”
林安的眼神,幽深如夜。
“他们比我们,更怕走漏风声。”
“现在,我们和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