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卢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些官员在听到这个条件时,眼中会迸发出怎样的光芒。
“动心之后呢?”
“拿到一个人的铁证,就立刻动手!”
林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不用打招呼,直接带着禁军的人,以雷霆之势,查抄他的家产!动静要闹得越大越好,务必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
“这就叫,杀鸡儆猴!”
“你想想,当第一只鸡被杀了,血淋淋地摆在所有人面前时,剩下的那些猴子,会怎么想?”
“他们会开始互相猜忌,互相怀疑。”
“今天还在一起喝酒的盟友,明天可能就是把自己卖了的叛徒。”
“到了那个时候,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谁还敢抱着侥幸心理藏着掖着?谁还敢跟你演戏?”
“他们只会争先恐后地,把银子乖乖送到户部来,只求能早日了结此事,免得被哪个‘朋友’给惦记上!”
林安说完,端起茶杯,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后堂里,一片寂静。
谢卢听完后,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老弟!”
“你这招……也太他娘的损了!”
他看着林安,由衷地赞叹道。
“不过……”
谢卢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喜欢!”
“老弟,你就瞧好吧!”
“看我怎么把这帮老狐狸一个个收拾得服服帖帖!”
说完,他再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随着谢卢风风火火的离开,户部后堂里那股被他搅起来的躁动气息也渐渐沉淀下去。
算盘的噼啪声和纸张的翻阅声重新成为了这里的主旋律,紧张而压抑。
林安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他没有再躺回去,而是站起身,走到了堆积如山的账册前。
他随手拿起一本刚刚核对完的账簿,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
他翻看了几页,将今日核查的进度和几个关键的疑点默记于心。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户部尚书,陈嵩。
这位掌管着大炎王朝钱袋子的一品大员,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面色阴沉,眼神复杂地望着这边忙碌的景象。
他的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身形也站得笔直,但那紧紧抿着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安。
林安将账册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陈嵩走了过去。
周围的书吏们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手上的动作都不由得慢了半拍,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陈嵩也看到了走过来的林安,他的眼皮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但理智告诉他,他不能。
“陈大人。”
林安走到他面前,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仿佛只是偶遇一位同僚,在亲切地打着招呼。
“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呢?”
陈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干涩的声音。
“户部出了这么大的事,本官……寝食难安。”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账册,脸上适时地流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
“身为户部主官,有愧于陛下,自然要在此反省。”
林安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陈大人言重了。”
他伸手指了指那些账册,语气悠然。
“这些是国库的账,要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嵩,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可有些账,是人心的账,更要查,也更难查。”
陈嵩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感觉林安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锥子,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给剖开来看。
他强作镇定,冷哼了一声,并不想跟林安斗嘴。
“林公子好兴致,倒是教训起老小子我来了。”
“呵呵。”
林安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陈大人,你误会了。”
“我不是在教训你,我是在提醒你。”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许,刚好能让陈嵩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给了半个月的时间,让小公爷查账。”
“可陛下同样也给了户部时间,自查自纠。”
林安的视线落在陈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都过去好几天了,户部这边,总得查出点什么,给陛下一个交代吧?”
“江南盐税的窟窿,到底是谁捅出来的,总得有人站出来,把这个罪责担下去吧?”
“陛下的耐心,可没那么多。”
这番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陈嵩的脑海里炸响。
他瞬间就明白了林安的意思。
这不是提醒,这是最后的通牒。
林安这是在告诉他,也是在通过他,告诉他背后的秦王赵靖。
该做出决断了。
必须有人站出来,当这个替罪羊,用自己的牺牲,来保全户部的大部分人,保全秦王一系的根基。
陈嵩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安。
林安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
他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陈嵩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让陈嵩的身子猛地一颤。
“陈大人,好自为之。”
说完,林安便转身离去,留下陈嵩一个人,如同一尊石像,僵立在原地。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陈嵩却觉得浑身燥热,心乱如麻。
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去见秦王。
这件事,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最后关头。
……
秦王府。
书房内,一片狼藉。
一只上好的汝窑天青釉笔洗,此刻已经碎成了无数片,静静地躺在名贵的地毯上,昭示着主人方才的雷霆之怒。
秦王赵靖,正背着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他的脸上布满了阴霾,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伪善笑意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熊熊的怒火。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猛地停下脚步,一拳砸在身前的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这两天,他过得憋屈至极。
整个京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在议论一件事。
户部查出了江南盐税的大案。
而他这个掌管着户部的秦王,自然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各种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的说他秦王纵容手下官员贪墨盐税,中饱私囊。
有的说他与江南盐商勾结,私自倒卖官盐,牟取暴利。
更有的,甚至编排出他用这些银子在江南豢养私兵,意图不轨。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如同钢针一般,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是谢卢那个蠢货,是镇国公府的那个林安!
更是他那两位虎视眈眈的好兄弟,晋王赵浑和楚王赵昀!
他甚至能想象到,赵浑和赵昀在听到这些流言时,那幸灾乐祸的嘴脸。
父皇虽然没有明说,但将追缴欠款和彻查盐税两件事都交给了谢卢,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这是在敲打他,警告他!
如果他再不给出一个满意的说法,恐怕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局面,就要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