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卢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将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放回桌上。
那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偏房里却显得格外清脆，惊得王才举又是一个哆嗦。
“本公爷说话，自然一言九鼎。”
谢卢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摆出一副纨绔子弟特有的散漫姿态。
他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吹了口气，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勾勾地盯着王才举。
“不过，本公爷的规矩，你也得懂。”
“空口白牙的东西，我这儿可不收。”
“想要减免一半，就得拿出真东西来换。”
这话，就像是给王才举打了一针强心剂。
他最怕的不是谢卢贪，而是谢卢不认账。
只要认账，一切都好说。
王才举脸上的恐惧和犹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厉。
他猛地上前一步，凑到桌案前，身子压得极低，几乎要趴在桌子上了。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外，确定无人，才用气音一般的声音，急促地说道。
“小公爷，下官要举报的，是与下官同在工部的员外郎，陈明远！”
“陈明远？”
谢卢挑了挑眉，这个名字他有点印象，在欠款名单上，欠了足足五万两，是个大户。
“他？”
“他不是跟谁都哭穷，说家里揭不开锅，连小妾都遣散了好几个吗？”
“都是装的！全是装的！”
王才举的语速越来越快，生怕谢卢不信。
“小公爷您有所不知，他那个小舅子，在东城开了一家‘通源钱庄’！”
“他从户部借出来的银子，一文没动，全都存在了那家钱庄里！”
“非但如此，他还用那笔钱入了股，每年光是分红，就不下万两！”
“他府上哪里是揭不开锅，简直是富得流油！”
王才举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眼因为激动而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谢卢，等待着他的判决。
“哦？”
谢卢脸上的懒散瞬间消失，他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一闪。
这可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通源钱庄……”
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道美味的佳肴。
“好，很好。”
谢卢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站起身，亲热地拍了拍王才举的肩膀。
“王大人，你很不错。”
“你这件事，办得漂亮。”
他转头对守在门口的亲兵喊道。
“来人，取笔墨来！”
很快，笔墨纸砚备好。
谢卢拿起那份记录着欠款的名单，找到王才举的名字，提起朱笔，在那三千多两的数目上，重重地画了一道斜杠。
“你欠的三千二百两，本公爷给你免一半，剩下一千六百两。”
他将笔一扔，看向王才举。
“现在，交钱吧。”
王才举看到那道朱红的笔迹，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般，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银票，双手颤抖着，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小公爷，这是……这是一千六百两，您点点。”
谢卢身边的亲兵上前，接过银票，手法娴熟地清点了一遍，然后对谢卢点了点头。
“很好。”
谢卢满意地笑了。
“王大人，你现在可以走了。”
“记住，今天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若是让本公爷听到半点风声……”
“下官不敢！下官绝不敢！”
王才举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离开了偏房。
看着他那副劫后余生、仓皇逃窜的背影，谢卢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
他哼着小曲，转身便去找林安。
“林安，成了！”
他一进后堂，就忍不住炫耀起来。
“那姓王的孙子全招了，还当场就把银子给交了！”
“这招可真他娘的好使！”
林安正端着茶杯，看着窗外，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别急。”
他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鱼儿才刚咬钩，好戏还在后头呢。”
他放下茶杯，看向兴奋不已的谢卢。
“去，派人，把工部那个叫陈明远的员外郎，还有那个什么通源钱庄的钱掌柜，都给本公爷‘请’过来。”
“记住，要客气点，就说小公爷有事相询。”
谢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坏笑。
“明白！”
“看我怎么把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
……
半个时辰后。
户部后堂，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工部员外郎陈明远和通源钱庄的钱掌柜，一前一后地被“请”了进来。
陈明远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
看上去颇有几分清廉儒雅之气，只是那微微闪烁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而他身后的钱掌柜，则是个富态的中年胖子，姓孙，名大福，一脸的精明和市侩，此刻却也收敛了平日的张扬，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谢卢，以及站在谢卢身旁，神情淡然的林安。
“下官工部陈明远，参见小公爷。”
“草民孙大福，参见小公爷。”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心中都在打鼓，不明白这位小公爷为何突然传唤自己。
谢卢没有让他们起身，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林安。
林安上前一步，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
“两位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邻家书生在闲话家常。
“今日请二位来，是想问件事。”
他看向陈明远，笑呵呵地问道。
“陈大人，听说你最近手头紧，日子过得颇为拮据？”
陈明远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莫非是催债来了？
他连忙挤出一副苦相，长叹一声。
“唉，不瞒小公爷和林公子，下官家中的确是……唉，一言难尽。”
“实不相瞒，下官如今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就差卖宅子了。”
他说着，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仿佛真的说到了伤心处。
林安点点头，脸上的笑意不变，又转向孙大福。
“孙掌柜，你的通源钱庄，生意兴隆，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字号了。”
孙大福连忙陪着笑脸。
“都是托各位官老爷的福，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哦？”
林安的语调微微上扬，话锋一转。
“那本公子想问问，钱掌柜的钱庄里，可有这位陈大人的存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