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福浑身剧烈地一颤，那张肥胖的脸上，血色与死灰交替闪现，最后凝固成一片彻底的绝望。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谢卢，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像是被扼住了脖子的鸡。
巧合？
哪里还有什么巧合！
再来一次“巧合”，他这通源钱庄就要被彻底搬空了。
不，不止是搬空。
他孙大福，连同他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关系网，都会被这位小公爷用这本小小的账册，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那无尽的恐惧，终于压垮了他最后一根名为“侥幸”的神经。
“噗通！”
孙大福的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小公爷！小公爷饶命啊！”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什么钱庄老板的尊严，涕泪横流地嘶吼起来。
“草民错了！草民罪该万死！”
“草民之前……之前都是在胡说八道！是在欺瞒小公爷！”
他一边喊，一边用脑袋一下一下地撞着地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减轻心中的恐惧。
“那账册上记着的人，没有重名！一个都没有！”
“就是他们本人！就是京城的那些大人！”
“吏部的王主事，兵部的李司务，工部的赵经历……全都是他们本人存在草民钱庄的银子！”
“这账册，就是铁证！草民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孙大福彻底崩溃了，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他想明白了，再替那些人扛下去，死的就是自己。
把他们供出来，自己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整个后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孙大福粗重的喘息声和压抑的哭声在回荡。
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林安，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弧度。
鱼，终于上钩了。
而且是自己拼了命地咬住了钩。
谢卢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个已经彻底丧失了所有精气神的胖子，脸上的玩味却慢慢褪去。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无趣的事情，百无聊赖地“啧”了一声。
“哦？”
“是他们本人啊。”
他缓缓地弯下腰，从孙大福手里，或者说从他瘫软的怀里，将那本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账册又抽了出来。
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孙大福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随手一扬，那本账册便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准确无误地落回了孙大福的面前。
“没劲。”
谢卢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脸上带着一种兴致被打断的扫兴。
“真没劲。”
他摇了摇头，看着孙大福，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惋惜。
“孙掌柜，本公爷还以为你家底有多厚实呢。”
“还想着，你要是真能把这些‘无主之财’都给认下来，替他们把这欠国库的窟窿都填上，那本公爷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谢卢摊了摊手，说得理所当然。
“毕竟，本公爷奉皇命追缴欠款，只要银子能入库，至于是从哪儿来的，谁在乎呢？”
“你要是真有这本事，本公爷今天就暂时不追究那些官员的欠账问题了。”
“反正户部的账面上，他们的名字还记着，跑不了。”
“可惜了，可惜了。”
谢卢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孙大福的心口上。
孙大福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那张沾满了灰尘和泪水的脸，呆滞地看着谢卢。
他……他刚才说了什么？
如果自己继续扛下去，把这些钱都认了，小公爷就会放过那些官员？
那自己……那自己岂不就成了那些官员的“恩人”？
虽然钱没了，但只要那些人还在位子上，自己就能换来一张天大的护身符，日后东山再起，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现在……
自己亲口把他们全都供了出来！
孙大福的肠子都悔青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傻子，亲手斩断了自己最后一条活路。
他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悔恨和恐惧，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安终于开口了。
“大哥，既然人证物证俱在，我看，是时候请诸位大人过来，亲自对一对这账目了。”
这一切，自然是他给谢卢出的主意，现在，孙大福扛不住了，那自然也到了收网的时候。
谢卢闻言，立刻心领神会。
他脸上的扫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威严。
他瞥了一眼地上瘫软如泥的孙大福，冷哼一声。
“说得对。”
“来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门外亲兵鱼贯而入，甲胄碰撞之声清脆肃杀。
“拿着这份名单，去各部衙门，把上面所有的人，都给本公爷‘请’到户部来！”
谢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命令。
“告诉他们，就说本公爷查抄通源钱庄，发现了一批‘无主之财’，上面恰好有他们的名字，请他们过来认领。”
“一个时辰内，人若不到，本公爷就亲自去‘请’！”
“是！”
亲兵领命，拿着林安早已誊抄好的名单，转身大步离去。
整个户部后堂，再次安静下来。
谢卢找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林安早就重新沏好的热茶，慢悠悠地品着。
林安则站在他的身侧，神色淡然，仿佛接下来要发生的，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午后茶会。
只有跪在地上的孙大福，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知道，一场天大的风暴，即将在他这小小的通源钱庄之上，彻底引爆。
……
不到半个时辰。
户部后堂外，便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
“谢小公爷这是什么意思？我等正在当值，岂能说叫来就叫来？”
“就是！查抄钱庄，与我何干？简直是胡闹！”
“我倒要问问小公爷，他凭什么传唤朝廷命官！”
人还没到，那股子兴师问罪的嚣张气焰，就已经先传了进来。
很快，十几个身穿各色官袍的官员，便黑着脸，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几人，正是户部郎中闻四海和礼部的郑瑞。
他们一进门，看到主位上优哉游哉喝茶的谢卢，火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谢小公爷！”
闻四海当先发难，他自恃是户部的老人，又是郎中，官阶比陈明远还高，平日里连尚书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我等公务繁忙，不知小公爷将我等强行叫来，所为何事？总得给个说法吧！”
“对！我等皆是朝廷命官，不是小公爷你府上的家奴！”
礼部的郑瑞也跟着附和，一脸的傲慢。
其余众人也纷纷开口，言语间充满了质问和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