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不知道这一回,你是不是又看错了?”陆濯语带嘲弄,说的正是当日裴锦夕住在出事的冯铨家隔壁,瞧见蛾影的事儿。
裴锦夕的脸色登时有些难看,“陆郎君何必这般挖苦我?我说的那可是太子妃,若看得不真切,我哪儿敢胡乱说话?是不要命了吗?”
“是啊!裴娘子是不要命了吗?你也说了,高娘子也瞧见了,可她为什么不说?”陆濯觉得好笑一般,挑起一道眉,语调亦是轻快中含着满满的兴致。
“自然是她怕死,更怕得罪了太子妃,祸及家门。”裴锦夕沉下嗓音。
“裴娘子倒不怕?我听旁人说,裴娘子胆小得很,可怎么我瞧着却半点儿不像呢?”陆濯语气好似好奇得很。
裴锦夕一噎,“我是胆小,可二娘都死了,难道我明明知道是谁害了她,还要为了贪生怕死,像高灵雀那般,什么都不敢说吗?那我怎么对得起二娘?”裴锦夕说着说着,竟又是红了眼眶,嗓音仍是轻软,语调却是好不义正辞严。
“啪啪啪”陆濯竟是为她鼓起了掌,“好一个姐妹情深,仗义执言!让人好生感动啊!但是……”陆濯顿了顿,缓步走到裴锦夕身边,骤然俯身靠近她。
他的靠近让裴锦夕一瞬间绷紧了身形,连呼吸都悄悄屏住了。
陆濯瞄一眼她转红的脸颊,却是倏然嗤笑了一声,“恕我直言,与裴娘子姐妹情深的人,似乎都没什么好下场啊!”
裴锦夕一僵,脸上的羞红一瞬间褪了个干净,她惨白着脸色看向陆濯,“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濯却已经重新站直了身子,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衣袖,嘴角轻勾道,“就字面意思。与裴娘子姐妹情深我知道的,便有两人,一是你长姐,二,便是武昭华。”他蓦地转头看向她,双目如灼,眼底如刀锋般锐冷,“裴锦夕,莫要再在我面前演什么姐妹情深,说实在的,很恶心。”
裴锦夕脸色惨白得厉害,身子甚至轻颤起来,泪盈于睫,却是颤巍巍道,“陆郎君,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一壁说着,一壁伸出手去,想要扯陆濯的衣袖。
谁知陆濯却是身形一闪,躲开了,眉宇间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嫌恶,恍似她是什么脏东西。
“裴锦夕,你听着!我眼下是腾不开手来料理你,你要是个聪明人,就给我安安分分的,不要再生事,再顺便好好想想,你手里还有没有什么筹码,让我可以在腾开手料理你的时候,手下留点儿情!”陆濯冷冷说罢,便是转过身,大步出了房门。
裴锦夕撑起身子想追,气力却不够,刚站起一半,便是脱了力,双膝一软,又重重跌回椅子上。
门在身后重新上了锁,门内悄无声息,裴锦夕舍不得死的,陆濯可以笃定,但那些被派来看守她的侍卫心中实在是惶惶。
陆濯侧了侧身,压低嗓音对那两个侍卫道,“给她的吃食里加点儿迷药,这几日让她消停点儿,放心!有什么事儿,我担着!”
那两名侍卫面泛喜色,忙不迭叉手躬身道,“多谢陆供奉!”
陆濯淡淡一点头,承了他们的谢,迈步沿着回廊往方才来的方向而去。
夜雨潇潇,却将屋里的血腥气笼住,散不开。
陆濯还未到门口,就已听得门内武夫人似是又缓过了劲儿,正在悲悲戚戚地哭着,“我可怜的儿啊!都是阿娘的错!早知如此,便不该让你参与什么东宫遴选,以为是青云梯,哪知竟是夺命符啊!”
“你生来富贵,要什么便有什么,何需去向旁人争抢。是什么人,竟这般狠心……你这般去了,是生生剜了阿娘的心头肉啊,你让阿娘怎么活……怎么活?”
陆濯站在房门前,一时站定,竟没有迈开步。
屋内,曲繁枝正急着,不期然转头便看见了站在门边的那道人影,眼中掠过一道亮光,喊道,“陆濯!”
陆濯迈进屋内,知道她不会无故喊她,径直走向她,“有什么发现?”
目光再看向地上的武昭华时,已是沉定无波,一如他从前见过的无数死者一样。
“你看这里!”曲繁枝将武昭华的披帛一角牵起,让陆濯看。那披帛之上染了不少血渍,不仔细看还真没有察觉,那上面……
陆濯骤然扬眸,那上面竟用血画着一道咒——涤秽咒。和沈娘子屋里那只青瓷碟沿上被抹去的水渍一模一样。
天快亮了,雨声潇潇,却仍未断绝。
陆濯坐在窗边,又点燃了一张传音符,可那头却仍是没有半点儿回音。手背上一凉,他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弄疼你了?”曲繁枝正在给他手背的红疹上抹药膏,见状,忙停了手。
“这是狐毒,我已吃了清毒的丹药,待得事了,再花些工夫清掉余毒便是,你那个药膏……”
“没用吗?”曲繁枝仰起脸问他,眼中藏不住的失望。
陆濯话都到嘴边了,又硬生生拐了个弯儿,“也未必全然没有作用,先涂上吧!”
“好!”曲繁枝弯起眼睛笑了,连忙继续给他涂药,只是动作比方才又轻了许多。
陆濯本来想告诉她,他方才是觉得药膏太凉了,不是痛,但见她眼睫半垂,很是专注地给他涂抹着药膏,怕弄疼了他,动作轻了又轻,抹一会儿,还要停下给他吹一吹……他便不想告诉她了。
“你是不是已经传信去给崔司直了?他是不是快到了?”涂罢药膏,曲繁枝一边收拾一边问道。
“嗯。老崔想必已是得了消息,最迟午时,他便能带人赶到了。”
“那便好。”曲繁枝点了点头,迟疑着抬眸看他,“阿雩和十一郎一直没有消息,我们可以去找他们吗?”
她眼底的担忧清清楚楚,不比他少一点儿,她未必不清楚,现在这样的情况下,擅自行动,便会有危险。可她不想,也不能对她的伙伴置之不理。
陆濯没有反驳她,只是沉声问道,“怎么找?”
“你忘了,我有这个。”曲繁枝抬起手轻轻晃了一下,“我的灵息现在能看见一些影像了,方才阿雩就是从飞霜殿追出去的,咱们去察看一下,应该能瞧清他们的去向。”
陆濯看着她清亮的双眼,问不出你释出灵息难道半点儿不费力?要用这样的方法找到姜雩他们,需要释出多少灵息?你的灵力又能支撑多久?
陆濯沉吟着正要开口,原本半阖的窗户却是骤然被夜风吹开……